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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客室的灯是冷白的,像医院的。塑料椅子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吱声,窗台上的灰在灯光下像浅色地图,里面有人用指甲划过的痕迹。空气里有咖啡的酸味和旧课本的霉味,像夏天的长日子被压在一个信封里。孩子们坐成两排,背影都很直,手心各自有潮湿的温度。
“快点儿,别占位置。”校长的声音短,像快门声。话里带着命令,他的手指敲着胸前的钥匙链,节奏不耐烦。陈医生笑得很小,他的声音软,像把话绸在手里慢慢抛出来:“放松。让自己随节拍漂浮,不需要努力。只是听我说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手指在口袋里轻敲,敲出一种不紧不慢的节拍,像有磁性的低音。
阿沫的脚在地上画圈,鞋尖在橡胶地板上挠出细微的声响。他的呼吸浅而急。朋友小陈在他旁边咧嘴,舌头顶着牙齿,带着北方腔的粗糙嗓音:“行吗这玩意儿?真能让人‘变好’?”他的每句话像石子投进池子,带出一圈不安。
陈医生没有回答小陈的嘲讽。他抬起一只手,手背上的青筋像旧地图,小动作干净利落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电风扇的嗡嗡。陈医生开始说话,句子长,却没一点拖沓:“你们会回忆起自己最早的影子,那些被忘掉的名字会靠近,你们不必批判它们,只需记住,然后把它们放下。”他的话像一条缓慢的河流,带着重量。
阿沫听着,眼皮开始发沉。眼神先是闪一下,像被灯光刺到,然后缓慢归于平静。他的手停住。小陈的嗓门里剩了半句嘲笑,卡在喉间。房间像被一只手压了一下,所有声音都往远处挪去。陈医生又说:“数到三,放下。”他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圈,圈里有玻璃杯被轻轻推远的画面。
“一。”一个简单的字,像开关。阿沫的表情改变得不明显:嘴角的一个肌肉,眼角的一条血丝,呼吸从短促变成长长的递送。他站起来,身体没有用力,像被人从内部抽出支撑。屋子里有人吞咽,声音很清楚。
阿沫站着,声音不再像自己的孩子嗓音。他的语速放慢,像念着别人的日记:“有一间屋子,木门里有个小盒子。盒子里没有玩具,只有名字,折成很小很小的纸。”他说这些话时,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摺了一个方角,像真正把纸对折。小陈咳了一声,粗鄙的笑嘎然而止。
“那是谁的名字?”校长问,声音回弹在墙上。
阿沫仰头,眼里不是惊恐也不是欢喜,像白昼里的海水,平平。字从他嘴里滑出:“别人的。有人把我的名字收走,换了另一个给我。那个人用墨水在我睡着的时候写,好像在写收据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一条近乎不可见的裂痕。
屋子里一片静。有人翻了翻椅子,鼻息声像树叶。陈医生弯腰,眼神里有一种精确的温柔:“你记得那个盒子吗?你知道它在那里吗?”他说话像在做测量,语气不高不低。
阿沫突然伸手到自己的前臂,指尖摸到皮肤下一个不该存在的浅色条纹。那是一排细小的印记,像被压着的字母,模糊却真实。他看了很久,像在看别人的照片:“上面写——李晨。”他说出名字时,声音低到几乎没出声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小陈的脸色一瞬变了,校长的手指抽了抽,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抓不牢。
“李晨?”校长重复,字短而僵硬。
“他把名字给了我。”阿沫抬眼,看向窗外。窗外是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,黑影像被压的纸。他的嘴角有一点颤动,却没有泪,声音平到让人害怕:“我记得他在外面等我,手里有纸飞机,上面写了我的旧名字,他说:别让他们知道。这是你现在的名字。”
陈医生的手指抚过阿沫的肩膀,像掠过一本旧书:“记住,记住那张纸的折痕。”他低声加了一句,听着像是给自己也在下命令:“然后,把它放回去。”
阿沫慢慢低下头,手掌翻开,像给自己受审。在他的掌心,皮肤细纹里凹出一条黑色的线,像被什么烧过。他抬起头,眼睛突然有了重量,“我放下了名字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午夜的火车站。然而他嘴角的线条里,藏着一个谁也写不出的秘密。门口的灯闪了一下,裂成两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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