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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光像一把钝刀,从窗棂缝里割进屋。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小的抗议,茶杯边缘裹着昨夜留下的一圈茶瘀。阿斌把旧被子折成方块,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惊醒什么。他的手指缝里还有昨晚缝袜子的针眼,微微泛白。
厨房的灶台上,母亲已把煤灰拨开,双手在锅沿上反复抹着,是做了千次的动作。她的声音低,像压在铁皮下的一段线:“别忘了拿饭包,路上别和人起冲突。”她把饭包塞进阿斌手里时,指节用力,骨节更凸。阿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,那是一条城市客运的半截票根,边缘被来回揉得透明。
“又看这个干啥。”母亲没抬头,手里的动作剪短了。“别当念珠。”她说话的速度像是数账,稳而冷。阿斌把车票折成更小的一角,塞回胸前,像把一只虫子藏进罐子。
路上,风带着炕烟和潮土味。王二从闸口拐角处喊他,声音带着村里特有的粗糙:“瞧你啊,装什么洋相,城里跑哪了?”王二的话像石子丢到水面,溅起一圈嘲笑。阿斌没回话,只把饭包抱得更紧,肩膀微微往里缩。路边的水沟里漂着一只破胶靴,水面泻着斑驳的天光。
学校的门口,孩子们的书包挤出声来。刘老师站在门槛上,袖口卷到手臂根,脸色像煮过的布。点名时,教室里有纸页夹着粉笔灰。刘老师叫到阿斌,眼里有一种不谈温度的好奇:“你爸在哪儿工作?”
一句简单的问题,像拍板。教室里的笑声像气球,粘在屋顶。阿斌的声音薄,像风从门缝漏进来:“他去城里了。”那声音往外一抛,然后收紧。有人开始窃笑,低低流动。
刘老师把视线压下来,语气变得有条理:“那就好好念书,别给家里添麻烦。阿斌,念一段《木兰辞》。别含糊。”他的指尖敲着课桌,节奏像是计数。阿斌把书翻开,手指在页边找位置。呼吸拉长,窗外的风吹动树影,影子在黑板上跳了一瞬。
他念得慢,舌头像裹了纱布。半句停顿,半句补上。教室里安静,安静里藏着几张小脸的轻蔑。念到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,阿斌的声音里突然空了一下——那几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锯,在胸口来回。
下课铃响,教室炸开。王二推过来一张纸,纸上刻着几行小字,是阿斌昨天用蜡笔画的:一间小屋,两个人影,中间空着一个。王二的笑里有怠慢:“你家那位不在,就画个空凳子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泥土味的粗鄙。
阿斌捏着纸角,手指白了又红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纸叠得更薄,像把声音叠起。走出教室时,他在课桌下碰到什么硬物,弯腰一看,是一只小铁盒,角已经锈掉。打开,里面躺着一枚旧表的表芯和一张被折了好几层的小纸条,纸上只有几字,笔迹既熟悉又陌生:“别等我。”
那三个字像刀。阿斌的胃里像有东西翻倒。他没哭出声,眼眶却干燥得灼热。身后,孩子们的脚步声渐远,像是一列火车离开站台。阿斌把纸条折好,像把伤口覆上一层薄布,放进胸口。
傍晚回家的路上,河面一片平静,映着晚霞。阿斌把那只锈表从口袋拿出,表面已裂,像一片死了的眼。母亲在门口洗手,水流击打在盆里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没有问,也没有看,只是把晚饭推给他,动作像在把事情一件件递过去,等着日子收回。
阿斌把手伸进炊烟里,指尖碰到锅沿的温度。他把表芯放在桌上,手掌按住那张纸条,像按住什么不能散的声音。母亲低头数着家里的零钱,指尖有细微的颤。
“把表给我看看。”母亲的声音没有起落,像铁门被关上。阿斌把表递过去,母亲翻开那纸条,眼里有一瞬间的闪光,像灯泡被猛地擦亮,又迅速暗下。
她把纸条叠好,放在那只锈表旁,像把两样脆弱的东西放在同一片桌布上。屋子里只剩下碗筷与他们各自的呼吸。阿斌听见自己胸口的空气像被人一点点抽走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里捏着表。他没有带走它。他把表轻轻放在门槛上,然后把鞋带系好,沿着河堤走去。夜色把河面抹成墨,表在门口像一只小小的影子。阿斌回头看了一眼,屋里的灯还亮着,像一个等着他不肯熄灭的眼睛。
他走到河边,把手伸进冷水,慢慢把手掌翻开。表随波轻轻颤动了一下,然后沉下去。水把它吞下,声音被吞进黑里。阿斌的胸口空出一个洞来,风从洞里穿过去。
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回响在夜里,声音很小。然后,他转身,沿着黑路走进去,像是要把那句——别等我——带入身体,走到远处去领受它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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