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像被剪过的纸条，斜在木地板上。空气里还留着昨夜的酒和太热的体温，窗台上的两个纸杯，一个有冷掉的咖啡渍，另一个翻了口，杯壁上有口红的淡印。她把手放在被褥边缘，指尖碰到他的胳膊，感到细微的颤动。那种睡去时的呼吸，带着一夜没醒的俯伏感。屋里静得能听见他胸口里每一次换气。

他醒得很慢。先是眉头微动，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书；然后眼皮抬起，半晌，黑眸里有未说完的话。他看见她的瞬间没笑，眼睛先是暖了一下，像石头被太阳烤开一道小缝。

"你醒了。"他说话短，声音里有昨夜余温的嘶哑，不像习惯早起的人。她只点了点头，手在被子上找不到着力点，指节白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收发邮件的语气，"你要喝点水吗？"

他坐起来，卷了卷袖子，动作有些笨拙，像怕惊动什么。"我去。别动。"他起身的时候，床单卷成一团，像未完的承诺。他走到厨房，倒了一杯水，水声在空房里很响，像敲门。

她看着他。昨晚的画面一帧帧回放：笑谈里带着点赌气，他们说了些不该说出口的话，把年龄当作笑话抛来抛去。她以为自己清醒过来了，但看到他现在这样，又觉得有什么没收回去。

他端着水回来，站在她面前，像个被叫醒的孩子找不到课本，眼神乱。然后他把东西放到桌上，桌上有支笔、一叠纸和一个小信封，信封角被折过。她没动，指尖触到被子的布纹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线。

"我得告诉你一件事。"他先说，语气里没有戏谑，那是他罕见的沉稳，短句。她已经学会让呼吸配合外面世界的节拍，"我..."他吞了口唾沫，"我买了明天的机票。"话到这儿，他停了。厨房的钟表嗒的一下，像有人翻页。

她笑了一声，不到三分笑意，像品尝了一口凉汤。"到哪儿去？"

"去——离开这儿。"他说得极直接，像把话掷在桌面上。"三年了，父亲的店要关了，我拿着那份合同已经几个月了。我定的是明天凌晨。"他说这些话时目光躲在窗外的光里，像不敢和她的视线正对。

她想要动，想要说不需要解释，但嘴里先走出来的话是，"那你现在告诉我什么？"她的语气里带着控制的冷静，字句分明，像是在做一道她熟悉的题。

他把信封推近她，手指碰到她的手背，温度真实得几乎要烫到。信封里露出一张小小的机票，上面印着一个日期和两个城市的名字。他的声调忽然变了，又短又轻，几乎像哼歌，"我本来打算走——但我在机场买好了票，又回到家里，想着再看你一眼。后来……后来就不知道怎么了。"

空气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突然看到他手腕上有一处浅浅的紫痕，不像是昨夜的一个玩笑留下的样子，更像某次仓促的抓握后的痕迹。她没有问，像是怕被回答的样子。

"你买了票是为了走，不是为了来见我。"她把话说清楚，像把刀放在桌上，冷得让人握不住。说完，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呼吸的距离。

他笑了一下，笑里带着青涩的倔强，像小孩子把手里的糖藏起来又拿出来给人看。"对。但我改签可以。我不想坐那班飞机离开你，"他低头，眼皮下的眸子突然透明了，"只要你说去，我就改签。只要你说不去，我就走。"

这句话像把房间的光线抽走，剩下的都是他的轮廓和那张小小的机票。她看见他的指节勒得白，像要把什么坚持成形。他没有附加任何恳求，没有作伪装的浪漫，只有一条极短的选择。话像一枚硬币，投进她的胸口。

她知道两件事：一是他这句话从来不是轻飘的少年妄言，二是如果她答应，世界将会立刻改变。屋里空气突然沉甸甸的，像要压下她的心跳。窗外的光斑在桌面上跳来跳去，像时间在计数。她伸出手，指尖刚好能触到那张票的边角。

他看着她的手，眼里有一种叫做等待的疼，像开了口的井，深而冰凉。他的嘴唇动了下，要说什么，但被房间里的一个小小声音先捡了起来——是来自他口袋里手机的短促振动，屏幕上一行未接来电显示着两个字：妈妈。电话静静地在桌上闪，像一盏灯，照见了他们之间所有还没说完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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