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积雪还未化尽,屋檐尖挂着冰柱,风一过,敲在窗纸上像有人在数脚步。菀菀挺直背脊,手里握着一封皱得发软的信,指关节发白。她站在祖堂门口,木门上那只铜狮的眼睛映出她的影子,歪了,很长。
门内是父亲的气息——不是声响,是温度。侯爷坐在高高的椅子上,袖口抹了些茶渍,声音像在磨刀:“你回来了。”
菀菀把信推到案上,声音缓慢:“回来了,也回去过。信,是阿桂早晨交的。”
父亲的眼神像翻过账本的手指,硬而不耐:“什么信,交到你手里就成了证据?”
阿桂在门外挤了挤,方言粗糙,“二小姐,那信沾了血——孩儿的血。”他把脸转向地面,像怕被人看到眼里的东西。
空气突然垂下。菀菀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接一下,像小锤。她伸手,指尖触到纸角,温度依旧,血痕陈旧。她没有撤回手,反而加了力,像把什么钉在桌上。
侯爷的声音收起了耐心,伸出手指点了点信封,“你这一世做事,总是模糊边界。竟敢替我府上遮掩?”
“遮掩?”菀菀笑得很干,像裂了的陶瓷,“父亲,遮掩的是罪,还是罪的名字?”她的眼里有光,不明朗,像刚灭又亮的烛芯。
门外有人轻步进来,是绍珩。比起院里残雪,他的影子薄薄的,而到堂中时,却硬起了。绍珩一向话少,这时候却把话剥成短句:“把信递上来。”
菀菀将信递过去,他的手掌大而有纹,捏着信仿佛怕弄皱了某个秘密。绍珩拆开袖子,取出里面一片折叠过的薄帛,帛上墨迹已经渗到纤维里,是个名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孩子写的:‘阿离’。
侯爷的脸色先是苍白,随后染上一层灰。他伸手去抢帛,绍珩把手缩回,冷声道:“不急,爹。等你听完——”
他把帛摊在掌心,上面还有一小撮发丝,发中有釉色。屋里的火光照到那发丝,亮成一条薄刀。菀菀的喉咙里像被东西掐住,却没有声音。
“这是谁的发?”侯爷问,声音里藏着老树裂开的响动。
绍珩只是平平答:“你曾让人改写生书,把两个姓混成一张牌。那夜,阿离哭了。我替他抹去了名字。二小姐那时在外——你知道的。”
侯爷的手颤得像要掉下杯子,一字一字:“你们两个,一同做了什么?”
那句话像冰封在空中。菀菀的眼睛里起了雾。她低头,看见手背上那条旧疤,像一圈从前被绳子勒过的白痕,藏在袖口里多年。记忆像断裂的帧片:夜里微弱的灯光,婴儿的啼哭,阿离被抱走时的惊慌。她曾以为那只是梦,直到这封信和这撮发将梦撑成了现实。
门外的风吹断了一个冰柱,掉在院里,碎成碎银。菀菀的声音出乎自己平静:“我替阿离写过字,也抹了血。这不是遮掩,这是救人。”
话音落下,院里似乎都慢了一拍。侯爷的脸变了,怒气不是指向她,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,他吼:“你胆子!”
绍珩终于不压抑,他走到侯爷跟前,眼神像刀锋,声音粗短:“爹,你要是要问罪,先问问那些下了命令的人。别把刀先架到外人脖子上,再来怪手脏。”
侯爷的脸白得几乎透明,他扑通一下起身,椅子后仰的声音很响。屋里沉下去,只剩舌尖与牙齿的干擦声。菀菀站在原地,背后像有一阵冷风,像有人把门关上了。她忽然想到那个夜里的小手,想起那张稚嫩的字——阿离。那一刻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,疼得清晰。
侯爷抓起杯子,杯中茶水撒在案上。茶水一点一滴,渗进木纹里,像是把某些字慢慢冲淡。侯爷吐出两个字,像被啃噬的剩骨:“叛逆。”
绍珩没有回嘴,他把那撮发丝轻轻放回帛上,像放下一枚棋子。然后他转向菀菀,声音柔和,却有不可动摇的决心:“你若是要逃,就去逃;若是要留,我护着你。只一件事:不要再替别人隐瞒你的名字。”
菀菀抬头,眼里有光亮,也有阴影。她看向父亲,那位在她童年里用竹措手法教训她、用冷话量她的人。这一次,她没有求饶。她把手伸向胸前,指尖摸到那块旧布,手指有些颤。
她慢慢撕开布片,露出下收处一圈刺绣,密密小字:初名·阿离。父亲的呼吸漏了半拍。
屋里沉默得足以听见心跳再次开始。菀菀将那撕下的布递给父亲,声音像刀削:“这是我的名字,父亲。我不是你心中那个合格的嫡女,但我知道我是谁。”
侯爷的手颤,指尖碰到那几个字,像触到了某个重要器物的缺口。外面风更紧,门扉被撞得吱响,像是要把过去甩出门外。绍珩的肩膀压着什么,像一块石头。菀菀的胸口冷得像室外,她的信还躺在案上,血迹暗成一片,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。
最后,一句话在堂中落下,像砸上木鱼,令在场的人都抬头看向那点亮的烛火:侯爷说道,“既然如此,你告诉我,阿离的父亲是谁?”
菀菀站得很直,屋里的暖光映出她的影子,长而瘦。她没有答。她只是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青色玉佩,递到绍珩手里。绍珩看了看,指关节发白,像握住了所有人的秘密。青玉在火光里滑出一道冷冷的光,一字一点点,像要把某段旧事割开。
门外风起。烛火颤了一下,终于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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