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河面已经有动静。成群的鸟从上空掠过，影子像破布一块一块地在水面翻滚。沈舟站在堤坡，肩膀冷得僵，手里夹着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面缝线处有些散。鸟翼拍打的声音在耳朵里一阵一阵地突起，又一下子消去。

老苏站在他旁边，裤脚沾着河泥，手里拄的拐杖拍了拍地面。老苏嘴里不停地嘟囔，短句像碎石："这桥边，总是鸟多。去年也这样，前年也是。"话不长，声线粗糙，像是要把寒气掐在喉间。

沈舟把鞋翻了个面，往指缝里夹着的纸屑抖开。鞋底有一道浅浅的划痕，泥里裹着细小的鱼骨。阳光还没透过烟雾，光线从鞋缝缝里挤进来，像细针。沈舟抬头看了看河心，眼角没动，只是手背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
阿梅从堤头下来了，步子快，手臂抱成一束。她声音短促，带着选择性的冷漠："别站着了，拿去给村医看看，别瞎想。"语气里有急促的硬，像是用来堵谁的。她看鞋的时候，眼底有东西闪了一下，是过去的事情被搅动。

韩老师走进来，风衣领子胡乱竖着，他的声音慢而干净："让我看看。"他伸手，动作轻而有序，像是在整理一本脏书。比起老苏和阿梅，他的句子总是多一层解释，像是在把所有可能性排列。话音落下，手指触到布鞋。

手指捻过鞋垫，碰到一件小东西。韩老师嘴角一紧，手指不自觉地一收。老苏的呼吸急促，阿梅的肩膀往下一沉。鞋里躺着一颗小小的乳牙，白得干净，牙尖还带一点血迹，被泥水洗得半透明。

大家都在看，时间被拉长。沈舟把手伸过去，却没有马上接过。指尖碰到牙齿的瞬间，他的手抖了一下，像是触电。老苏下意识地咳一声，声音里有湿润；阿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睛红了但没有掉下来。

韩老师弯下身，声音里多了不易察觉的低："这是章小鱼的鞋。"他把名字说出来，像是把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抬到了岸上。阿梅身体一震，手里的围巾松开了一截，像被风拉了一下。沈舟没有说话，只把牙齿放在手心，冷得像是刚从冰里掏出来。

河面上又一群鸟飞过，羽毛擦过他的面颊，像有个东西从他脸上割过。沈舟闭了眼，鼻子里是河水的腥味，耳朵里是鸟翅拍击的余音。老苏忽然开口，粗声带着急促："那孩子……这——"话到嘴边又咽下去，像是不敢把话放到空气里。

沈舟缓缓蹲下，把牙齿放进自己的口袋，动作慢得像是在完成一桩仪式。他看着水面，眼里有光但不是希望。远处的鸟群转了个方向，飞向更远的天。羽毛落下一根，掉进水里，没漂。河水把羽毛吞下，像把最后一页信纸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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