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士吐出一口气，像是把多年没说的话都喷在了村头的土路上。雨刚停，青山湿得像一只刚睡醒的背脊，深绿里有雾。她站在车门边，手里的行李带磨出一道新口子，城市的味道还黏在指缝里。风从山那边来，带着泥和草的凉意，卷起一片纸屑，绕过她的脚踝。

院子里的蓝色门漆掉了一大片，门框上有一圈深色的手印，像是在等待谁回来。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摸了一圈，指尖碰到旧漆下粗糙的木屑，停了两秒，像在数什么。屋里告示牌大小的寂静，连半只苍蝇都不敢闯进来。她吸了一口气，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
隔壁的老李拎着菜刀，从门缝里探出脑袋，他的方言粗糙，语速短促，像锤子敲过的木头。"小月？你这人，倒是回来了。"他说完，刀柄敲了敲木板，像要把某个名字敲进现实。她点点头，嘴里出声却不长，"回来了。"

屋里桌上的茶杯有一圈茶渍，像一个圈套套住过去的年轮。她抬手把杯子拧了拧，茶杯哐的一声，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绷成一根线。灯光斜在旧照片上，照片里有一个孩子背着小书包，背后是青山，天被刮得一块块空白。她伸指，指甲沿着玻璃边缘轻刮出微小的摩擦声。

地板板缝里塞着一张发黄的练习簿角，她跪下，手指沿缝隙试探，终于摸到一块松的木板。她用指甲掀起，灰尘像被惊醒的虫子翻飞。下面有一个小铁盒，盖子锈了一朵花。她把盒子托在掌心——掌心里全是冷。

铁盒里压着几张纸和彩色铅笔画：一座山，两个人，山旁写着"青山"两个字，字迹稚嫩。还有一张照片，被刮掉了眼睛，光秃秃的白底像被掏空的窗户。她的手指在照片裂口上颤了一下，像是碰到了没有温度的心跳。纸的背面，有三个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："别回头。"这句话像被钉在了她的舌根。

开门的声音在背后，像有人把夜撕开一条缝。父亲站在门槛上，肩膀比记忆里塌了些，脸上的刀疤还在，话却软了。"你回来了。"他说，声音低，短，一字一字落在地上。她抬头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测量。"你守着这屋，守着个什么？"她问。

父亲把手伸进那铁盒，把那张刮了眼睛的照片拿起来，指关节白了又红，像没修过的旧绳索。"我守着的是习惯，"他说，语速放慢，像把盐慢慢撒在伤口上，"还有一个答应。你走那年，我把名字刻在山上，天天去看，怕风把它吹没。"他抬头看向窗外的青山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人老去的恨与怕。她握着铁盒，纸角刺进掌心，一点点出血。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，滴在那张照片上，像在补眼。她别过脸，门檐外的风把青山的影子拉长，像一只手要把人揪回去。她把盒子塞进衣兜，手臂用劲，像要把自己也塞进过去；关门时，门扣的声音清脆，一下像刀刃落下——门外的山还在笑，或者在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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