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很窄,像一条被遗忘的缝。清晨的雾从水面爬上来,抓在破旧的木桥与岸边的芦苇上,细小的水珠在她指节上颤了一下又滑落。夕汐站着,手撑着桥栏,指甲缝里是昨夜洗不净的泥,指背上有旧伤成的白瘢,眼睛一直盯着水,没有眨。
木板在脚下吱呀。她抬脚的动作轻得像在试探,像怕惊了什么沉睡着的记忆。空气里有腥味,混着柴火和湿草的味道;村里的狗叫了一声,马上又停了。夕汐吸气,像把整个村子的冷都吸进胸腔,手指弯了又伸开,像在跟自己做抉择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。”声音从桥末端来,粗。说话的人把屠刀靠在膝上,刀背还带着鱼鳞的湿光,名字叫阿发,他站得很直,像一根没弯的杆子,脚尖沾着溪泥。话里没有温度,像扔了一块石头进水,溅起一圈圈小浪。
夕汐没有转头。她的声音薄而收,像被磨得平了边,“回来看看。”音节紧,像拆过的信封,包装褪了光。她说完,桥下的水像听懂了似的,流速忽然慢了两分。
阿发眯了眯眼,手指磨了磨刀柄,像是在整理一个搁置多年的决定,“别瞎晃,你看看那边,”他说着指了指岸边的芦苇。话多了一拍,声音里夹着村里的尘事:埋怨、害怕和不愿碰的旧事。
夕汐循着他的手看去。芦苇里,有一样东西被水草缠着,颜色泛着脏白,像是被水反复舔过的骨头。她跨过去,木屑在鞋底下碎响。弯腰的时候,脊椎一节一节地醒来,像久违的老钟再次响动。
她伸手把东西拉上来,是只小鞋。孩子的小鞋,缝线处有几处被针拉扯出的跳线,鞋边沾着干掉的泥巴,鞋跟里夹着一张折叠得薄薄的纸。夕汐的手微微颤,手背的白瘢在早晨的光里显得更生硬。
纸是褪了色的练习纸,折口像被人反复摸索过。她把纸抽出来,摊开,里面只写了四个字,笔迹稚嫩而有力:别回来了。那字像一把钉子,直接钉进她的胸口。她觉得后背有人推了一下,脚下一松,连带着桥上的一段呼吸也被抽走了。
阿发低头,手指绕着刀柄转了两圈,声音比刚才小了,但每个字都像敲在木头上,“那信不是你写的。村里人都说——”他又咽了一下,换了口气,“别去问。”他说完,眼神闪了,声音回不来了。
夕汐把纸叠好,手指却没有把它收进衣裳,而是把它放在掌心,像放着一枚燃着的灰。风过来,把纸吹得有点颤。她的唇动了,像想把什么梳理清楚,但最后只是把那只小鞋放回到掌心里,指尖贴着鞋内的布,能摸到一点点硬的结。
她站直了。桥下的水依然流,流过石、草、旧命名的浮萍。夕汐把纸摊开又摊开,像读同一句话读到嗓子发苦。阿发退了两步,刀背敲在木桥上,敲出一个清冷的回音。
夕汐最后一句话很短,像一粒石子落进水,响了一圈便停:“有人等我。”她没有问是谁。话落下,岸边的芦苇里,像有个孩子模糊的呼唤,低得几乎听不见,只是“溪——”两个音,薄弱得像被水吞掉。她的手攥紧鞋,指甲割进掌心,疼痛真实而清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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