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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岸的风像人手指,挑着旧木头和湿泥的味道。暮色在水面上劈开一条暗缝,灯笼的光在缝里颤抖。林夕坐在石阶上,手里翻着一枚生锈的发簪,指节有细细的白茧。她没有看水,只盯着发簪的尾端,眼皮动了两下,像在阻止自己流泪。
脚步靠近,是船上的木板吱呀。阿古把船靠稳,四条大手掌把灯笼一推,灯笼光像个粗糙的勺子,刮过她的脸。阿古的声音粗,带着河边人总有的干涩口音:“姑娘,别坐那儿,湿气重,会冻得魂儿乱跑。”
林夕抬头,眼里有光沉着没亮,“我知道。”声音低而短。没有客套,没有借口,像是一把小刀在阴影里摸索。
阿古瞅见她手里的发簪,伸手想碰,被她缩回。阿古咕哝,“留着给人看的吗?留着给鬼看就别让这灯晃了。”他笑,嘴角有不达意的倦意,但眼神又在搜寻别的东西——像惯常的注视,藏着怀疑。
岸边的芦苇叽喳,像人低语。远处桥下的檐影里,宋老先生慢慢走来,拐杖敲在石上,敲出厚重的节拍。他走路的语气像写句子:“妖气,或许并不是午夜福利视频想的。它更像——”他停了,整理词句,像拣起掉落的字,“像是城里人带来的一种错觉。”
阿古哼了一声,句子短促,“错觉能把人抓进水里?”
宋老先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河风里,袍角微湿,手里的蒲扇合了又开,像怕惊动什么。林夕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压抑得几乎要开的笑,像是听见了一个老朋友的秘密。她的嘴唇比平常更薄。
风吹过,带来一段断断续续的童谣,像被水剪碎的声音。林夕的肩膀一震,手指猛地攥紧发簪。那童谣里有一句词,音儿带着家里的口音,只有她听得出来——是她小弟曾经哼过的。
阿古朝水面望去,脸色变了。他伸手向前指,手指末端有淡淡的颤,“看——那是什么?”
一个小木屐在水边轻轻撞着柱子,半泡在水里,左边那只。木屐里面有一摞纸,软得像是被哭湿了。林夕的手像被人抽了线,顺着石阶滑下,手掌抄进水里,摸到木屐。
她把纸抽出来,纸上是稚嫩的笔迹,一笔一划像拖着脚的孩子,“姐——别走那边。”字还未干,墨里带着水汽。林夕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像被人提住嗓子。她的喉咙里空了一下,下巴抖得很轻,眼泪却没有流出来。
宋老先生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一页被风折叠过的纸,“这字……”他把视线落在那行字上,声音变得很慢,“若非她看见过,又怎能写得这么像?”
阿古的手指攥紧绳索,像握住某样不能说的东西,他低声笑了起来,声音粗得像晒过的鱼鳞,“要不是我亲眼见过死人划船回来,我也不会信。姑娘,你——你记得什么?”
林夕把纸对着脸,像是要把字照进眼里。夜风把纸边翻起,那个小小的、熟悉的字反复在她眼前跳动。她的手背突然干了,发簪滑出手心,掉进水里,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。水花落下,发簪没了。
一瞬间,河面沉下去。童谣停了。四个人都听见了水下的声音,不是水拍打的声音,是有人在低声唱歌,歌里有孩子的鼻音。“姐姐……”那个音轻到像刀刃,只割在林夕的胸口——那是她从来不肯回想的名字。
阿古猛地扯住她的肩膀,粗口喊:“别傻站着!把船划上来!”
林夕的眼睛忽然亮了,她没有答应,也没有抗拒。她像是在和什么算账,嘴里念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,声音冷得像拿着刀:“你们别怪我,若是那边还欠我,我就去要回。”
夜更黑了。芦苇里有东西移动,像有人伸手要把岸边的光线收走。水里那只木屐被拉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下面拖动。宋老先生的手指贴到纸上,颤了半拍,合了又合。阿古的船桨落下,打在水里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几乎像绝望的回响。
河里有声音,再次响起:小小的、熟悉的,“姐姐……”声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今世的乞求。林夕站直了,身子像石头,眼里有种不能叫作恐惧的东西,更多的是确定。她缓缓转向河面,嘴巴里淡淡地吐出三个字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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