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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日像一把慢慢熔化的铜,沿着海面往码头淌。木桩被晒得发鳞,缆绳在手里磨出盐的味道。沈栩站在最后一块破旧的甲板上,手指绕着船舷的裂缝转了又转,像在理一根解不开的线。
老周来了,步子沉,鞋底带着海泥。他把一只旧布包放到沈栩面前,包角已经被海风磨得发白。老周没有先开口,只是用手指敲了敲包,敲声像海浪撞岸,匀匀的。沈栩抬头,眼光在老周脸上的皱纹和海盐斑点间来回寻找答案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栩问,声音像把冷水泼进锅里,清冷而有重量。
老周咧嘴一笑,像割了一刀又缩回去,“别急,先看看夕阳。”他说话短促,带着海腔,像把话生生切成块儿。“这日头好,就是知道人心难看清。”
沈栩没再看夕阳,他抽了抽包角,解开绳扣。布里有一只小鞋,皮面被咸水泡得起了皮,鞋舌里塞着一个黄旧的手绢。手绢上绣着两个小小的字,针脚歪斜,像有人急匆匆写下又后悔。沈栩认得那字,一下僵住,指缝里传来湿冷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喉头动了一下,像想把话咽回去。老周的眼里没有怜悯,只有海风里打磨出来的实在。“她的。”老周说,字粗糙,“你妹的。那天船上落下的,就这只鞋。”
沈栩的手突然有了劲,像要把布撕碎来找出更多证据,但手指只抓住了鞋舌的线头。他的声音慢,像在翻旧账,“那天到底怎样?”
老周的眼神飘到海面,像是要把过去放在那里让浪吞掉。他清了清嗓子,吐字像捡贝壳,“风起得快,浪也反。有人吵架,有人在甲板上摔东西。你知道的,海上没几句真话,只有浪。”他停下,踢了踢木板,声音低。
“谁摔了东西?”沈栩抓着这根线索,像抓住漂在水上的稻草。
“有人推了人。”老周说出这四个字时,声音粗到像被刮破。甲板上突然安静,只剩下风把船帆吹动的咝咝。沈栩觉得胃里被人揪了一把,他没有立刻回应,手指压着那只鞋,鞋底的盐结成白花。
“你说什么?”沈栩终于挤出声音,像用很久不用的喉咙。
老周抬头,那一刻他的眼里有光,但不是安慰,是老旧的铁器闪着的冷光,“我说,有人把她推下去的。你听我说完,听我把名字说清。”他停了一下,像在找回一块被海扯开的记忆,“是他——文书那小子。他拿着瓶子,嘴里还骂着旧账。你妹抱着栏杆,笑着——笑得像没事人似的,然后就不笑了。”
那句话像尖石子砸进水面,圈圈涟漪里都是寒。沈栩的眼睛猛地干了,像被太阳烤干的海藻。他想要发火,想要喊着把人揪出来,但胸口像被海水锁住,没有空气。
“你在骗我。”他低下头,尽量平稳,“你在骗我,老周,你是在骗我。”
老周耸肩,手搭在包上,手背的刀疤里藏着盐痕,“骗你?我有啥好骗的?你自己不在那儿,谁知道真相?我只记得她鞋掉了,手绢湿了,嘴角有泡沫。海水冷,人冷。你爸回去哭了三天三夜,村里没人敢说。”
沈栩猛地把手绢摊开,手绢的边缘还粘着细小的沙粒和一缕头发,头发的颜色在落日下像一条黑线。那根头发在他指间一颤,像心跳。记忆从底下涌出来:她在码头上跳跃的影子,她把头发夹成耳后那一刻的玩笑,她说要去看远方有没太阳新的颜色。
“你为啥现在说?”他问,声音里有裂缝。
老周把视线移向夕阳,那边的光渐渐被海吞噬,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回来了。说是欠账要还。说要把当年的账算清楚。”老周的手指在包上画了个圈,“我怕他先动手,就先把东西藏起来。想等你回来,想等你来收拾。”
空气里有一种东西被割开,像布被撕的声音,细小、刺耳。沈栩站起来,鞋跟在甲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。他把布包塞回老周手里,动作很慢,但每一步都像敲击。他抬头看向海,落日最后一块光被浪吃掉,海里没了光,只有黑色反射着天的余温。
“带我去见他说的那人。”他平静下来的声音是命令,不容置疑。
老周咧开嘴,露出一口断牙,“你还想见?晚上冷,可别冻着心。”
沈栩没有回答。他把那只小鞋夹在胳膊里,像抱着一个未完的指令。夕阳的最后一道红像刀口一样从海平线裂开,斜斜照在他们两个身上,把影子拉得长长,直指码头另一端暗影里一个人影正在走来,脚步稳,像带着故意的节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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