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薄雾还没散,院里的青砖吸着昨夜的寒意。阳光从屋檐下一角溜进来,像一条淡淡的橘色缝隙,把尘土照成一片细碎的光。风穿过老槐,带来一点潮湿的河泥味和远处榆树的嫩芽香,像在提醒这个春天并不完全是温柔。
柳青的手在扫帚柄上停住。她弯腰,从门槛边摸出一只小小的布鞋,布头处磨成毛边,鞋垫里还有点黑泥。她把鞋举到眼前,相隔不到一尺,光把鞋跟的缝线照亮,露出一段红线——那是她去年缝上的。
“又是这地方。”庄伯站在门外,脚步带着土腥。他把帽檐一提,声音像粗锯。方言里没有修饰:“谁丢的?怎么又丢在槐树下?”他把手背擦裤腿,好像要把手上的事儿都摆平。
柳青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指尖搭在鞋侧,指节发白。嘴角摆动,像想说什么,但只出来一句很轻的,“羡儿的。”声音像被风掏空了。
章言来得很静,他的步伐不像庄伯,也不像柳青的碎动。衣袖还带着书墨的香,信封被他夹在掌心,角被按出直直的折痕。他把信递上去,语速冷静:“这是河边拾到的,带来的是信。”
柳青接过信,信封的纸温温的。阳光在纸上拉长了字迹的影子,像一种迟到的承认。她把信拿回屋里,坐到床沿,床单卷起了一个小小的褶子,像人握拳的手。
她打开信。字还是歪歪扭扭,像孩子学写时用力过度的笔画。她念出声来,声音越来越薄,像一根弦被拉长:“爹,别来河边找我了,我跟着他们走了,不要哭。我的鞋不要扔。”句子短。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——“别带我回去”。
屋子里静得像被封了一层薄冰。庄伯的鼻子里发出一声低咳,像是把什么咽下肚:“卖了?”他的话没有问号,只有指向。说这话时,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捏出一道白印。
章言放下信,手指捻了捻袖口,声音变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打锣:“信的落款是——‘羡阳春’。”他说出这个名字时,像是在念一个定盘星。柳青的手抖了一下,鞋在掌心里发出轻轻的布响。
“羡阳春?”庄伯咕哝,嘴里像嚼石子,“这叫什么名字,是谁给他起的?”
柳青将鞋贴在脸颊上,像是想用布的温度压住心口的跳动。她不哭出声来,只是两眼湿了。记忆像断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落在脑里——夜半的哭声,炉边裁布的针声,羡儿第一次抱住她胳膊的力气。
“信上还有一句话。”章言的声音再次低下,条理分明,“‘他们说我会有新名字,会吃好饭,不用再冻脚。羡阳春是他们给的。’”他说到最后,停了一拍,然后又补了一句:“信写的日子,比他走那天晚了两天。”
那一瞬,空气里似乎裂开了一道缝,阳光从裂缝里射进更亮。庄伯的脸色像被锅底烫过,他拍了拍裤腿,恨声道:“别人带走孩子还能写信回来?谁给的脸!”
柳青把信折回去,动作慢得像在缝一针,嘴里却突然来了一句话,短得像一刀:“带我去。”她把鞋放在门槛上,手指攥着门沿,目光直直地越过院外的槐影,越过镇道,像是已经看见了远处的河流和一张小小的脸。
章言看了她一眼,收回了所有的平静。他的眉间褶起,像把地图折叠成刀。外头的风吹动门环,响得清脆。柳青的声音没有更多说明,她把信塞回信封,指尖磨破了纸边,沾了一点白色的印痕。她站起身,脚踢过那只布鞋,鞋翻了个身,露出泥巴和一片褪色的红线。
“羡阳春还活着。”章言终于说。话很简单。像一把钥匙,在门缝里转动。门响了。院外的风把槐叶拍在窗上,像有人在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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