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冷得像倒扣的锅盖，灯沿着天花板拉出长长的影子。电梯咔哒两下，把晚归的人吐在七楼。林瑶在窗边的黄灯下面，杯里的茶凉得像一张睡着的脸；她听见钥匙在走廊里刮出节奏，听见鞋跟在瓷砖上悄悄敲出脚谱。

门把手转了。轻轻的，像习惯性的动作，不像破门。门开了一条缝，外面挤进来的不是风，而是男人的体温和一股浓得刺鼻的剃须水香。男人半个身子探进来，眼睛还在黑暗里搜索，他的嗓音低而带着南边的口音，像没睡醒的闹钟：“小珍？你开门啦？”

林瑶把茶杯放在茶几上，指尖敲出三个简单的音节。她不开灯，眼睛习惯了暗。光把男人的轮廓切成块，他的肩膀比门框窄，背影里藏着太多夜晚的影子。她说话的声音平静，像把话放在秤上一样：“你走错门了。”

他停住，像被人按住了后背。嘴里有点迟疑，后来挤出一句：“哎哟，搞错了哈，抱歉啊。”声线从随意变成了测量：“不用了——我就出去就出去。”他的步子后撤，两只手像在找借口。说话时，他的右手不知怎的碰掉了什么东西，白色纸片在地上轻轻跳了一下，折了个边。

林瑶没有弯腰去看。她站着，衣袖贴着肘。灯的余光在她脸上画出一条冷线。男人倚在门框上，听见他吞口水的声音，听见他把手插进口袋再掏出来的窸窣。他的手机振动了，屏幕在黑暗里炸出一只小小的光。他的眼睛先是朝手机，随即瞥向林瑶，好像在确认她会不会抢回那一点光。

她伸手去拿，手指碰到的是温热，有指印。屏幕亮起，昵称很嫩：‘小珍?’。最新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——“在窗下”。时间是刚才，00:23。林瑶读着，像翻开一页书，眉梢没动，但手心在发凉。

他匆忙伸手去夺回手机，语速突变又短又硬：“别看，别看那是误会——”他把话吞进嗓子里，笑声里带着慌。他的口音里有粗糙的边，像砂轮，“你别这么认真啊，大晚上的。”

林瑶把手机放到茶几上，慢慢滑出他的通话记录。名字排列着——‘小珍’、‘豆豆’、‘琪琪’……每一个都像同一套字眼换了外衣。她的指尖一点点划过，那些重复的亲昵称呼像一排列车，停在她眼前，车厢里坐着别人的睡脸。

他开始结巴，声音缩成了几个词：“不……我、我只是——”手在袖口里摸索，最后从风衣里抽出来一个小白色包，掉在地上，纸面在黄灯下亮了个象牙白。她弯腰，指尖触到它的边角，干净得刺眼——避孕套的包装。房间里的空气在那一刻似乎厚了，像潮湿的帆布。

他立刻想把东西捡起来，但林瑶只是站着，平稳得像一把刀柄。“你每次都是这样？”她问，语气没有起伏，像提出一个公式。他的笑不出来了，手指在指缝之间搓着，像要把什么揉成看不见。门外楼道里有脚步声，邻居的小说低低放着声音，像人在夜里咳嗽。

他低声说了句，“别说给她知道。”像是把一块脆弱的东西塞回胸口。林瑶把他的手机推回到他手心，屏幕上是那串亲昵称呼，她看着他，眼睛安静，没有怨毒，像冬天的河面。“那你现在回去告诉她吧，”她说，“或者我打给她。”

他抬头，整个脸像被按进了冰水。门口的光把他的侧脸拉成长方形的惊惧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，最后只出了一声很小的、没有伴音的“不要”。林瑶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坐回沙发，靠背上的布有些磨挫。她用最平常的动作盖上杯子，茶味在室内散开。
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，声音像一粒坚硬的豆子掉在盘里。门关后的空洞里，他的影子先停了几秒，然后被楼道的黑吞没。林瑶摸出烟，点着，火苗在她指尖跳了一下。她抬头，看向窗外那条被路灯劈成两半的街道，像是等候的审判席。她把烟吸进来，声音细小而清晰：“那就打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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