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从村口的枣树缝里擠进来，像一条薄薄的火线。屋檐下的猫不动，风带着炊烟和河泥味，缓缓掠过。青儿站在门槛上，靴子上的泥还没干，手指在门沿上摸过一个凹槽——那是小时候和阿妹一起刻的，两个凹坑连成一条直线，他指尖的动作很轻，但眼里没有慌，有的是算账的冷静。

屋里只剩下半张摊开的席子和翻过来的饭碗。碗下面压着一小撮发梢，黑得发亮。青儿弯腰，手伸进去，指尖触到发梢的同时，像被什么抓了一下，胸口一滞。他把发梢拔出来，声音低得像咽下去的石子：“小雯的。”

外头的汉子听到，踉跄着走近。韩二脸上常年晒得黝黑，鼻梁横着三条旧刀疤，话很少，嘴里咕哝着方言——短句，结巴，粗糙：“晚了……夜里有人，抬的轻，门没开。俺……俺闻着。没来得及。”他把手揣在袖口里，拇指磨着指节，像在磨刀。每句话后都拖几拍，像在掏旧账。

这时，莲馆先生从巷子里走来，西装有点皱，手里夹着一本薄薄的登记册。他说话像念得很清楚的课文，语速平稳，句子长而有本无末：“按理说，县衙的文书应当先行登记，随即出示搜证令，若无手续，任何私人进入他人宅院都是违法的——”他停下，看了看地上的饭碗和发梢，脸色变了变，但语气仍旧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
青儿听着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指节泛白。声音短了，像切断的线：“她昨夜还在院里晾被窝。你们都听着——她就在这里。你说县衙，我管不了。你们别说教条。”话说到半截，他的肩膀抽了一下，像是要把整个胸腔都拉回去。

韩二把下巴一抬，嘴里带着一股土腥味：“他们走得轻，连狗都不叫。只留下了这个。”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小块东西，丢在青儿手心上。是颗青色的小珠，表面被灰尘擦得半亮，但中间有一根薄薄的铜针贯穿，针头顶着一个刻着县衙印记的小铜牌。青儿的手僵住了。

那一刻，村里所有的声音像被抽掉了气。青儿低头看清，指尖碰到铜针，针尖轻轻刮破了皮。他感觉到了热。血珠滚出，落在珠子上，被青色吞掉一角。声音像刀子在磨。他的视线猛地窜到那小铜牌的字上——镇署两字清晰如冬日铜镜。青儿的胸口被什么东西钉了。

莲馆先生的声音变了，快而无力：“有人用官方印章做手段，这不是寻常绑架，可能牵涉执法失当或假冒公权——午夜福利视频要立刻——”他把登记册打开，手指在那几行字上一掠，像在寻找允许他行动的条款。但当他抬头，眼神里有一层薄膜，像是知道那纸条能做的很少。

青儿把那串珠子攥在手里，不觉咬了咬牙，牙齿磨在一起发出声。他没有看两人，只看向院门开向河的细小泥路。河水今天比平日浅了半截，流声干干的，像一根被拔出来的弦。他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没有趣味：“他们要人，留个账。我就把账算到他们脸上。”

他转身，脚步像砍过空气，快而短。韩二往后退了半步，声音低：“慎重。”莲馆先生拍了拍登记册，却没有追上。他们只看到青儿沿着河堤走进薄雾，手里那颗青珠贴着掌心，血在珠缝里流着红。雾把他的背影削成了两条轮廓。

就在他跨过最后一丛芦苇时，有孩子的铃铛声从左岸飘来，清脆，像是谁把玻璃放生。青儿停下，微微侧头。风里，一个小纸片挂在芦苇上，边缘被水浸得发软。纸片上只写了一个字，笔迹粗糙而决绝——“换”。青儿的手攥紧，指缝里混着泥和血，像攒着最后一口热气。他把珠子放进掌心，像把自己的耳朵交出去，然后转向河的深处，步子越来越沉，雾里传来远处鼓点一样的脚步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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