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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把巷口的灯罩吹得咿呀,光在墙上抖成碎片。天还没全黑,村里的人都散了,只有那个黑影推着一口棺材,像条巨大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挪动。棺材的木头新得发亮,漆面里透着最近的油腊味,旁边跟着两个男人,一个年纪比我大十来岁,步子粗,嘴里不停嘟囔;另一个扛着灯笼,脸色白得像被抽掉了血色。
“慢点儿,慢点儿。”我伸手扶住棺材沿,手指碰到木头,感觉有余温,像是刚从房里搬出来。粗汉子抬眼,一双眼睛狭狭的,声音从嗓子里刮出来:“别娘们似的。放稳就行。”他说话不绕弯,像把刀擦亮了,语气里有惯常的冷漠。
我想笑,笑不出来。风里夹着泥土和樟脑的味道,像病房里晃过的气息。家里亮着暗黄的灯,窗帘被人匆匆拉开又合上,影子像鱼鳞一层层。送棺材的人放下棺盖,木头轻碰石板发出低音,村里的人自觉地往后让出一条缝。
嫂子站在门口,衣襟扯得乱,声音被风拉长,像是老式收音机里的老唱片。“我说过了,夜里就得进去安放,别拖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往衣角里摸,像在抓些什么安慰自己。她说得快,像是怕声音被风吞掉。
我蹲下,伸手去摸棺盖的缝隙。手指碰到的是一层细密的灰,像是被人用手背抹过。灰里夹着一点红——不是血,是一种久远的颜色,像被夕阳晒过的砖瓦。我把手缩回来,感觉心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。灯笼在风里跳,影子在棺材上晃出一张张脸。
“开吧。”知识分子模样的老人说话慢,像在数着步子,声音里有书页翻动的节奏:“夜未尽光,东西应当有尊严地放好。”他用的词稳重,语气里带着一种学究的礼数,和粗汉子的粗率形成一条裂缝。粗汉子嗤了一声,动作更快了。
他们合力推开棺盖。木头声被吸进院子的沉寂里。先是布,旧布的味道像潮湿的纸张;然后是褶皱,像被人急匆匆塞进去的手。有人吸了一口冷气,声音像纸片断开。布被掀到一半,我看到一个小小的、捏得紧紧的拳头,指甲黑里带着蓝色。
拳头动了。动得不是像尸体的惊跳,而像有人在压抑着要醒来。拳缝里有一点蓝色,亮得像我小时候用过的墨水瓶——那瓶我还记得,是木匠师傅用来在梁上记号的。那一刻,一种过去的声音像是玻璃碎裂,从胸里劈开,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进棺材,指尖碰到一层潮湿的布,下面有温度。
“谁——”粗汉子咽着嚼字问,气里多了个没来由的颤。老太太的眼里开始有光,她想用力站起,却被地板的吱呀压回去。屋外的风停了,连树叶也不再动。灯笼的烛焰忽然一闪,像有人故意抽走了光。
布被彻底掀开。里面是一张脸,但不是我预想的皱纹和苍白,而是年轻时的痕迹:唇边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,像被谁无意间划过;耳后粘着一撮掉色的头发;手腕上,竟然带着我丢失多年的一枚小铜环,蓝色的墨水还没干。
那枚铜环,小时候我常把它套在手指上,用来找南北。它现在钉在尸体的肌肤上,像是对我藏着的一个秘密做了标记。我伸手去抚,那张脸的眼皮微微颤动,嘴唇动成了一个字,一个我死也忘不了的绰号。
“阿虎……”它把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,或许只是风,或许不是。每个人都听见了。声音像是一把小刀,掐在心口上。灯罩里的玻璃忽然裂了,声音碎成成千上万颗小石子落在地上。人们都后退一步,连夜色也为之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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