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有大,只是那种懒散的、能把时间磨薄的雨。玻璃上连成一面湿膜,外头的灯色被揉成不清的圆。林胤把锡盒放在矮桌上,指节还在颤。手背的老茧里藏着几个不规则的白痕,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日字。
阿妹把茶碗推到他面前,声音像磨刀:“回来就好,别看着像个人影。”她擦着碗边,动作快而干净,口音里带着沿海城镇的扎实。林胤抬眼,笑没上来,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话被雨敲碎在窗上。
锡盒合得很紧,金属的凉意里有陈年的纸味。他用了指甲,绕了半圈,才把盖子撬开。里面的东西拥挤:一只小布鞋,一张被水湿过的照片,折得窄小的纸条。纸上的墨迹像是睡着了一样,等被叫醒。
阿妹又问:“吃不吃点东西?你这张脸,像是喝了很多夜。”她声音里没有怜悯,只有熟悉的判断。林胤眼眶一麻,喉头有东西滚了一下。他把锡盒缩到胸口,像把一件不能见人的东西按回身体里。
街不远的旧学堂在雨里更像废墟。石墙灰得像睡眠,墙角的青苔在降雨里细声生出光。林胤走得慢,鞋底在水里发出沉稳的咯噔——每一步都像是按下了一个旧日的开关。风把湿纸片吹到他脚边,纸片上歪斜的笔迹像在等候审判。
墙上刻满了日字,排成行,行与行之间有孩子的手掌大小的间隙。日,日,日,像旧日历上被指尖数过去的日期。林胤伸出手,指尖先摸到的是粗糙的石面,然后是一个未完成的刻痕,像有人忽然撤回了刀。
他俯身,指尖贴进那道缺口里。里面有一条细而硬的褐色,像老树皮,也像被风干的东西。指尖一抹,粘上一点暖性。林胤只感觉到世界在一瞬间收口——那是血。时间在指缝里倒退,记忆像被针挑破的气球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他把锡盒打开了,布鞋里塌着一张照相纸。照片上一个小女孩直直地站着,头发不整,眼睛被人用力划去,只剩两处白。有人在她额头上用稚笔写了一个大大的“日”。纸边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孩子写的:爸爸,你为什么不回。
林胤的手在发抖,那句话像刀一样削去了他胸里的某一块肉。他记得有年夏日,她在门槛上用小指蘸水,一下一下在砖上划日,像数蚂蚁。那晚他坐在车里,背包还没拉好。前灯一闪,他转身走了。那一刻,墙上的日还在等着他。
雨把字洗得更清,血的味道在鼻腔里越爬越近。林胤把照片和那行字放回盒里,盖上,指甲在盖边留了道细痕。他站起身,手掌贴在那最后未完的日上,凉得像地下室的石。风把雨送进衣领,带来街角孩童的笑声,却听不出是过往还是回声。林胤低声念了一个字:日。声音很小,但像是最后一根弦断了。门在身后关上,像是把他与孩子之间那条线割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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