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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阶上还有霜,听得见的,是箫声断在远处山坳里。手心里握着一张纸,薄得像灯芯,墨字被雨水晕开成几道模糊的横折:“归灵契”。我伸手摸那字,指尖冷得像从冰箱里掏出来的东西,心里忽然发懵——记忆像被刀割开,红灯、白被单、有人喊着我的名字,然后一片黑。
“醒了就别装死。”声音粗得像砍柴削皮的声音,一个穿青布褂的少年蹲在我面前,鼻尖上挂着冰渣。他的眉眼并不英俊,说话像把泥巴抹到地上,结尾总是草率的省音,“你说话别拐弯,直说你哪儿来的。”
我想回答,却发现喉咙里的字像被绷紧的弦,怎么也拉不开。青布少年伸手去掀我袖口,动作粗糙却不失干脆,袖口下面露出一道浅浅的刀疤,像鱼鳞。正说话间,一道影子从后门转过来,步子稳得像古井里的水——他穿儒衫,眼里有书卷气,声音却像翻过冬的黄土:“先问一件事:你是否记得出生的名字?”
我能说的,只有我的真名。那是真实的,也曾在病床头被护士低声读过一次。儒衫人抬手,把我手里的那张纸拿到鼻前闻了闻,指尖带出一点灰,又不似灰像灰外的东西。他放下纸,像点名一样慢条斯理:“有人留下一物。便可证一身两命。”
他的话像抛进井里的石子,井壁震出一圈圈旧声。我被拉到院中心的青石,青少年一边收拾火种,一边嘟囔着要不要给我“试根”。试根是个词,听在耳里像刀磨得更亮。青布少年咧嘴:“试试就是了,怕啥。要是真的没根,扔河里也省事儿。”
我伸手按上石面,凉。光从手掌指缝里冒出来,不多,但像是有了方向,沿着我的臂膀往上爬。正当我以为自己要被放亮成什么奇珍,一件不合时宜的东西从袖口滑落,落在石缝里——一圈塑料带,蓝白相间,字母和数字被磨得发白。上面有小小的条码,和一行我听过无数次的医嘱语:“张昊,ICU床12A。”
院子里同时静了两秒,然后声音像断线的风筝一头栽下。青布少年的笑戛然而止,嘴角堆着的脏话没有落地。儒衫人沉下脸,他把那塑料带捡起来,手指颤了下,声音恢复了书卷但带着裂痕:“你死过。你在人世间有个名字,也有人为你戴过这个。现在,你站在午夜福利视频这儿,叫着别的名字——这,称不上重生,叫做寄来。”
月光把塑料带的蓝色拉长,像一条小河。我的心在胸腔里撞出血泡似的疼,疼得我想要把那条带子撕碎,想要把所有的名字都撕掉,但手指瘦得像拆席子的骨头,动不了。青布少年低声笑,笑里有点要撕人的开心,“哈哈,原来是旧人新壳,听上去倒有意思了。师父,这种货色可不能白留。”
儒衫人收起塑料带,眼神坠得像古井的水。他没有立刻发话,只是缓缓把纸契放回我掌心。那纸在灯下卷成一个小炉,墨痕像开始燃烧,又像是在拼命想把什么写完。他抬头时,眼里像是翻过最后一页的书,平静但有锋:“你死了两次。第一回是身,第二回,是名字。留下来的,不是你全数——只是债与任务。”
院子外的风把火星一起卷走,纸契边角冒起一圈薄烟,那烟倒映出我的脸,歪斜,像坏镜子里的人突然认不出自己。我听见有人在点名,字字落在夜里:张——昊——。那一瞬间,世界里只剩下那条塑料带在我指间,冷得能把记忆切成两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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