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风里响了一下,像关上一扇被搁置多年的时间。林月把外套的袖口卷得更紧,袖子里带着洗衣粉和雨水的味道。屋里点着一盏黄灯,光投在白布上,布下的棺木像一匹沉睡的动物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包热豆浆,豆浆的蒸汽在冷空气里拉出短促的线。
张大伯先踏了进去。脚步沉,夹着泥土的气息。他绕到棺木一侧,手指在盖沿上敲了三下,像是在检验木头的年轮。"老实说,别让人看着难受,妹妹,坐会儿。"他说话总是像放低了音的锤子,每个字都砸在地板上。
林月走到椅子边,坐下。她把豆浆放在地上,用掌心烫了烫杯沿,指节发白。屋里有一股熟悉的气味——纸张、油灯残余和一抹柠檬香皂的尾巴。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,触到一团被压皱的信封。那是她从母亲的上衣口袋里抽出来时随手收的。她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一张纸。或许是想留一点争执之后的证据,或许只是想迟缓某个必须立刻被开始的过程。
殡仪馆的人走进来,西装整洁,领带结得规矩。他口气温和但有距离:"需不需要我现在把布盖好?"他的语言像说明书,每句话都在划分界限。林月点了点头,声音扯着:"不急。"她将信封按在腿上,感觉纸的边缘两个字母的磨损像齿轮在转动。
张大伯在一旁叹气,嘴里插着小草,"这事儿……你妈走得安静,别折腾了。"他的声音里承载的是乡下惯有的粗糙和倔强。林月忽然记起小时候他在院子里教她认树叶的样子,教她把橄榄树的叶子攥碎,闻那浅涩的香。记忆像被冬夜的风拨响了弦。
她掏出信封,手在微微颤抖,指尖先碰到的是灰尘,随后是一枚塑料手环。手环上印着医院的名字和一个小小的条码,条码边缘的数字被磨掉一位。纸里还有一张被折得很旧的照片,照片上有个婴儿,婴儿的额头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像是被人指尖按过。纸条被折在照片下,字迹熟悉,歪斜,像每次母亲写字时在饭桌边挤出的空白。"月儿,"她读出纸上的开头,声音开始有了边缘,"我不知道怎样说。那天我从医院抱走了她。她哭得像你。她的母亲在外面喊了半日,最后没人相信。她说自己要回去工作。我带回了她。日子久了,我分不清谁是谁了。对不起。"
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刀切了一刀。张大伯的草掉了地上。殡仪馆的人在一边低头看表,声音更细:"需要报警吗?"林月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照片攥在掌心,感觉纸在出汗。她的世界有一个突兀的裂缝,从童年通到现在。她掏出自己的名字,说得像是在试验音节:"我……我叫什么?"
纸条的最后一行,字斜得像要滑落:"我怕你会恨我,但我更怕你永远走不回家。若有一天你不认得自己,记得橄榄树下的名字。"没有解释,没有署名。林月指关节埋进掌心,像是在按住一处突起的伤口。她把医院手环摔回到棺木的白布上,声音清脆。光在布上颤了一下。
张大伯先嚷了起来,词语粗糙而急:"这谁干的事?"殡仪馆的人扶了扶领带,像整理秩序用的手势。林月把照片贴在自己胸口,像贴着一块未知的心脏。她的瞳孔没有动,但世界在里头倒转。她把手伸向棺木,指尖触到布的凉。她嗓子里有个声音,低得像被埋在土里的石头,才挤出来一句:"带我去橄榄树那儿。"然后她把那句话压得更轻,像是在提醒自己,也像是在召唤别人。
更多有关白色橄榄树百科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