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。屋顶的铁栅栏上结着盐霜，风从城市的裂缝里挤过来，像是有人在远处撕纸。颜落坐在护栏上，双脚悬在半空，鞋尖还能摸到冷风。他的手指在怀里的照片边缘来回磨，动作小而重复，像是在算着时间。

脚步声沉重，铁梯子在他背后发出摩擦声。老宋把一壶烫着的热水砸在台阶上，声音闷得像关门。老宋说话不绕弯儿，词句短，像钉子：“还呆着干嘛？早走早好。”

颜落没有看他。眼角微微抖了一下，像被风吹到。回话只有一声：“嗯。”短得像断了线。

再后面，管弦的脚步有节奏，像计时器。他的声音和格子里投出来的数据一样平静：“重力可以计算，概率也可以预测，但人的意志常常不按方程运行。”他说话时手指在手表上划过，语速慢，句子长，像在把复杂的东西拆开放在桌上。

颜落把照片打开，纸面在指尖发出轻响。是一个孩子，四岁左右，瘦瘦的，头发被太阳烫得亮亮的。孩子把手伸向镜头，笑得眼睛成了条缝。颜落的拇指在孩子的小指上停住了，好像那地方还能有热度。

老宋走近了，站在一米开外，像个守夜人。他的语气里有怨，有责，还有一种吃不下又咽回去的急：“你记得那年台灯灭了的晚上吗？你以为能补回去。”说完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像砸在铁上反弹回去。

风突然硬了。一个塑料布角被扯起，拍打在铁栏上，声音急促。管弦伸手想去按住塑料布，动作又停了。他把视线从手表挪到颜落脸上，那张脸像被长时间磨薄了边缘，没人住了的屋檐。

颜落放下照片，低头从栏下伸手摸索。手指碰到的是一只小鞋，钉在护栏的下侧，钉头有锈。鞋布的边缘被磨亮，像被无数次的指甲抠过。他把鞋抽出来，掌心里裹着尘和汗。他翻开鞋舌，里面有一张皱得发白的小纸，字是歪歪扭扭的。

字很小。很孩子气。每一个笔画都像是费力才画出来的。上面写着：别让我等。三行字占了一页的底边。

这一行字像一把小刀，慢慢钻进他的胸口。颜落的眼睛湿了，但没有流出泪。他把纸塞回鞋里，指关节发白。老宋的脸在他身边靠近了，粗糙的手掌按在栏杆上，掌心传来温度，像是要为他堵住什么掉落的东西。

“你以为补得了？”老宋的声音忽然软了，像坏了的收音机里漏出来的一句歌：“补不了的东西，多了就习惯了。但孩子不同——”他停住了，词顿在半空。

管弦的声音从旁边压来，仍旧有条理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做记录，可以做计划，避免意外。要是你觉得——”他又停，眼神闪了一下，不再把句子连成理路，而是放成碎片递给颜落。

颜落抬起头，天边有一条亮带，像被刀切过的煮熟的云。他把照片折回到口袋里，手掌贴着那张小纸的位置。风把塑料布从栏杆上扒下来，卷起一阵东西的味道——旧橡胶，焦糖，人的汗。

他站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在给每根筋骨决定一次去留。两只脚稳稳地踩在狭窄的台面上，心脏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，然后又响了起来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在胸口摸了一下，像确认什么仍在。

老宋伸过来一根粗糙的手指，按到他的唇边，声音低得像要把话埋进风里：“别让它等。”

颜落转头看向城市，万家灯光像散落的药丸，不疼也不痛。他放开手，手摊开，像放下一块旧布。小鞋在掌心里滚了一下，跌了下去，从护栏下消失，打在铁皮屋檐上，发出一声薄薄的响，像有人在远处关上门。

风停了三秒。之后，有什么从更高的地方掉下来，砸在屋顶上，靠近他们所在的栏杆。声音像是另一张纸折断。颜落回过头，眼里有光，但不属于他。那光里，有一条路，直往下。

他听见自己说出一句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话，字句干净，不作修饰：“我还没走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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