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静得像一口沉睡的钟。蜡炬在寒风里颤抖，黄烛油滴落在青石地板，嘶嘶作响。殿柱上的铜狮露出薄薄一层霜，脚下的血渍已被冻住，像是把时间割成了两半。外面的月被薄云遮住，光斜在殿门上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门外传来重靴踏雪的声音，像远处的锤击。两名押解把人拽上来，绳索磨破了掌心，音乐般的拖拽声在大殿里回荡。被押的是个少年，肩上还搭着半干的麻布，嘴角挂着干血，眼里有一种疲惫得像冬天的太阳。

老将军先开口，声音粗哑像磨过砂的木头：“这是那城里的贼子。带了皇榜，偷进皇城，刺杀宗室。要斩立决。”他一字一顿，像是在点算战利品，手里敲着佩刀的护手，节奏分明。

少年低着头，不去看殿内的铜镜，也不看御座。他的指尖有一道浅浅的印，像被火烧过又被水润过，皮肤微微发白。冷气从门缝里爬进来，他的呼吸在薄薄的雾里化作细线。终于，他抬起头，声音不大：“我...只是想见一面。”

殿上的人都愣住了。神帝从高座上走下，脚步轻而稳，像栏杆间滑动的风。他不急，也不慢，目光像老井里被捞起的东西，沉着地看着少年。话一开，是很平的音，但字字沉入地板：“见谁？”

少年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有些错位的熟悉，像老屋里断裂的琴弦：“见...家父。”他说这句话时，殿内忽然安静到了可以听到那句名字在空气里碎成两半。老将军的手在腰间一紧，皱纹像被刀刻深一寸。

神帝的脸色没有表情，指尖却在袖口下绷成一道青线。他慢慢伸手，从袖里抽出一只小木盒，盒盖上雕着一朵极浅的莲。木盒在他掌心里没有发出声响，像是从很远的年轮里被取下来的。殿内的温度像是被抽走了一层。

少年看见木盒的瞬间，眼里火光一闪，像是被某种旧怨点着。他试探性地向前一步，手几乎抖得无法按住拳头：“那首歌。”他轻轻哼出几句，旋律低而狭窄，像旧时他母亲缝补衣服时残留的线头。神帝的手指猛地一止，那首歌正是他给失散孩童哼过的哄子调。

老将军的声音像刀：“他在骗——”话未完，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少年耳后的浅疤，那是一道形状古怪的月牙。将军的拳头松了又紧，唇边挂着不敢相信的嗤笑。

神帝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把木盒放到地上，指腹摩挲着盒面，动作像在计数。殿里落了几粒雪，从高窗缝隙里跌进，落在那木盒的莲纹上，融成一圈水渍。神帝的声音低得仅能被最近的几个人听见：“说出你的名字。”

少年闭上眼，吐出的气像断线的珠子，断断续续：“我叫...苏年。”这三个字像沉石投入湖心，发出深而一致的回响。就在那一刻，神帝的肩膀微微颤抖，像被风拂过。殿内所有人都感到某种东西被撬动了——不是轰然，而是缓慢地，令人窒息地旋转。

神帝伸手，抚过那月牙状的疤痕，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更久。然后他抬头，看向殿外徒步而来的长路，声音冷而平静：“来人，放下刀。带他去祖庙。”

老将军想反驳，声音里有怒火和疑问，但看见神帝手里那只微微裂开的木盒，被雪水浸透的莲纹里透出一抹暗红——像是旧日不得翻开的书页上残留的字迹。他的唇动了一下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：“皇上，他——”

神帝转过身，背对殿门，肩上落雪，像是一袭被洗了的旧袍。他的声音穿过每个人的胸膛，平静而不可逆：“带去祖庙。今夜，谁也别出声。”

少年被两人扶起，步子虚浮。离开之际，他伸了伸手，手指触过那只木盒的莲纹，像是触到了某个回不去的名字。神帝看着他的背影，目光冷得能割出影子。雪在殿门外堆起小山，风把一页纸吹进了门缝，纸上只有几个字，字迹熟悉得让人发疼：苏年，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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