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湿布一样贴在河面上，柳枝悬着一串串暗影。营火只剩下半截，火星顺着风抛出又被吞没。师徒四人并排坐着，影子挤在一块，像被什么东西牵拽着收缩。

孙悟空手里把玩着一只黑色的木牌，指节暴露出白茬。他的眼睛总在动，像一只习惯翻墙的猫，忽而盯着水面，忽而扫过远处破败的寺墙。忽然他一个动作起身，木牌飞出，啪的一声落到手边的灰土上。

"师父，前面有寺庙，烧过的。"他声音短，带着不耐烦，又像在压着怒气，"老孙先去看看，不要乱动。"说完，身形一下穿过柳影。

唐僧抬头，眉眼里藏着月光的苍白。他的声音带着经年的口气，字句慢又清楚："去便去，小心勿惊众生。"手里却不放那捻着的佛珠，指尖有轻微的颤抖，像有东西在那里被慢慢问责。

猪八戒趴在火边，两手腿交叉，像只懒狗。他笑着，声音带着城市里的粗糙："哎哟，烧庙？热闹了，师父，你要不要先把袈裟挂起来，别让人当烤肉巾——"他话未说完，眼睛却被前面一角不自然的黑亮吸住，笑声嘎然而止，鼻子突然抽动。

沙和尚只低着头，手里的禅杖放得更紧。他走得慢，脚步像水里的石子，发出沉闷的声音。到了寺门口，四个人并立，火光把他们的脸拉长，像是每个人都被拉进了不同的故事里。

寺里残墙断瓦，一簇簇炭黑带着灰白的尘。佛像头颅还稳稳立着，眼睛糊成一片，像被蒙了过去的期待。地上散落着经卷，纸页焦黑，边缘发出细密的卷曲声。孙悟空伸手，扣起一张纸，纸面是一行已经苦涩的字——是他幼年学过的字迹，拙而整齐。

唐僧走上前，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响。他弯身，手比孙悟空更慢地伸向那张纸，指尖触到焦糊的边缘。瞬间，他的眼里出现了别样的光，这光里有记忆的湿润，也有远去的疼。

"这是……"他的声音低了，像被堵住了一半，"这是我当年所录的经文页。怎么会在这里？"他说不出整句，舌尖发糟。

猪八戒凑过去，手指翻起一角，发现那纸背后烫着一处小小的绣花印记，是他熟悉的黄色缨带，曾在某次受封时见过。八戒的嘴皮又开始动，笑却不敢再大："谁干的？这——这有人想捉弄俺师父呢？好狠心的——"声音里带着笑，但笑里却有一条硬刺，扎进自己的心。

孙悟空蹲下，把手里抄着的一页摊开在火光下。字迹是熟悉的，那是他从未对人提起的经句，后头有一种细小的潦草笔迹，像是匆匆写下的名字。他忽地站起，眉头紧成一道线，嘴里没有声，但手掌开始发抖。

唐僧慢慢把焦边的经卷抱到胸前，像抱住一个活物。火光映在他的脸上，皱纹扩散。他缓缓闭上眼，呼吸匀长，像在数着失去与该守的东西。片刻，他睁开了眼，声音冷得像冬夜的河。"有人等着我回去。"他的唇动得很慢，像是在把一颗重石放上舌尖。

空气沉了一拍。柳枝上有几只蛾子撞着热灰，发出细微的哗声。孙悟空的眼睛猛地亮起来，像被点燃的火硝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非常快地伸手，指向寺后残墙下一个黑暗的角落。

那里有一具压扁了的布娃娃，眼睛被火烤得只剩下两个干裂的花边。布娃娃胸口被血渍染成深红，颜色在夜里像是潮湿的心跳。

唐僧的脸色一下褪去最后的血色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"救不得他们了。"他的话短，却像刀子，割过每个人肚子里不敢碰的地方。

猪八戒猛地捂住嘴，哽咽的笑声变成了隔着栅栏的呜咽。沙和尚的手在灯火里抖了一下，禅杖滑了两厘米。孙悟空的胸膛一沉，然后爆开，像要把全世界的火烧尽："找出凶手，火要还回去！"

唐僧把那卷经放回怀里，动作缓慢但决绝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焦黑的纸页，像是在点算欠下的债。最后他抬头，眼里有了不常显露的寒意："他们等着吧。"声音低，像是落进了深井，从井口回荡回来，滴答有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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