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影在屏风上颤了又定,像有人在屋里慢慢呼吸。柳瑶的手还带着微凉的杯沿,她站在门前,绣鞋不敢踏响地垫了一下,声音轻得像翻页。屋里两盏油灯都未熄,只把人影拉长到窗棂上,露出细碎的灰尘在灯光里游动。
王爷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,背影笔直,手里把玩着一枚发黄的木屐。发黄处有一道斑点,像被雨水撕开了边。沈夫人侧着身,靠在窗边,袖口整齐,脸上没有血色,但眼角的纹路像被寒风削薄了。她的声音冷而有序,像读告牍:“瑶儿,近来可还睡得好?”
柳瑶的声音像线被拉紧,柔而不颤:“睡得好。”她知道在这屋子里,任何一次呼吸都可能被拆成许多碎片。她放下杯子,手背在灯下被照出青筋来。她看见王爷把木屐递过来,动作不急,但手指有一点点颤。
那只木屐很小,小到像是为掌心里的秘密做的容器。柳瑶的手指触到裂口,触到一处用暗红线缝着的小布片。那布片上有个她熟悉到心痛的痕迹——袖扣的碎银扣,那里曾经缝在她的襦子上。
时间在这一刻凝住。屋里的风像是听懂了什么,压低到只能听到灯油细微的嘶声。沈夫人退后一步,唇角带着一种笑,不过笑里有算计的冷。她说得慢,每个字都像掷在瓷盘上:“这是你的物件,瑶儿,何必怕?”
柳瑶的手攥得更紧。她记得那夜,河边的泥软得像吞进了声音,有人哭,有人诡异地笑。她记得襦子的扣子掉了,被河水冲得发白。她记得她用那块布包了点东西,塞进了袖中,然后又把袖子塞进怀里,像是在藏一口气。
王爷忽然起身,影子横在柳瑶面前。他的声音没有微笑,也没有怒,仅仅寡淡:“你藏得很好,可不是谁都能藏过冬的风。”他说这话时,木屐被放在案上,像是一枚判词落下。柳瑶能听见自己胸口的血在疼。
小翠在门外悄步进来,声音带着地方腔儿,轻声喊着:“少奶奶,外头有人要见王爷。”她的眼光在柳瑶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很快移开,像怕沾到什么。柳瑶看着她,想抓住点什么,但手里只有一只小木屐,和一片难以言说的冷。
沈夫人垂下眸,声音忽然柔了几分,柔得像刀子被蘸了薄酒:“你以为她会不知?她知。只是——”她抬头,望向窗外,那里雪开始落了,打在檐角上发出细碎的声。她的下一句话像是扔在井里的石头,带来一圈一圈扩散的冷:“你若还想留在这屋里,就把它留下。”她的手指向桌上,那里还有那枚银扣,和一张写在旧纸上的字:你儿已不在。
柳瑶的世界在这句话里崩了一角,像瓷器被细针挑了一下,裂纹沿着她眼底蔓延。但她听到的不是悲恸,是一阵干涩和清醒。她伸手去拿那枚银扣,手指触到的是别人的温度。她喃喃出声,声音瘦了:“他……哪里?”
王爷的眼神第一次有了重量,他转过身,近了又远,像是衡量一个人的价值:“河里。没过一尺。”他说得平静,带着一种已成事实的结论。屋里霎时沉了,连呼吸都像被雪压住。柳瑶的手里紧攥的木屐滑了一下,像从指缝里掉落最后的体温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,三下,均匀而冷。沈夫人没有看门,却更冷地笑了出来:“进去。”
那敲门声像是最后一颗子弹。柳瑶站着,木屐在掌心像一枚未燃尽的符,底下的裂缝让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是怎么被拆分的。她抬头,眼里有灰白的灯光,鼻子里却嗅到一股淡淡的腥,像是河水把话也冲碎了。她终于说了一句话,声音低得像要沉到地缝里去:“把他给我带回来。”
王爷看她看得长久,像在辨一件陈设是否该留下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却没有笑:“回来,未必是原形。”灯火把他的脸拉长,又缩短,最后只剩下一片影子。他把木屐收进袖里,袖口带着残余的潮气。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像冰面上有人走来。柳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从心口抽走,轻轻落在地上,发出一个无法回收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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