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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下着小雨,雨打在走廊那盏裸露的白炽灯上,发出细碎的拍子。阿宾坐在床边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课本,手指沿着字迹来回摩挲。屋子里只有水壶的嗡鸣和墙角那只钟走秒的轻响。空气里有糙米和陈旧汗渍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门外有人敲门,敲得轻,像是怕打碎什么。阿宾抬头,手下一顿,把书合上,声音小得像被缝住了:“来。”
门一开,房东太太站在门口,身上薄雨衣上的针脚还带着水珠。她把伞斜靠在门框,手里夹着一叠纸,纸边有些湿。她的眼神不像话语先到,像先量过整个屋子再决定入口。她吐出一句话,平稳而不急:“阿宾,下来一趟。”
阿宾站起来,动作有点僵。他绕过桌子时,桌上的碗微微碰铃,米粒撒了两颗到木地板上。他弯腰去捡,指尖碰到那颗米,像碰到什么突兀的疼。
房东太太把纸摊在桌上,手指压着一张通知,字是淡黑的印刷,印着几个大字:户籍注销通知。雨水顺着纸边浸开,像把原本就不厚的防线冲弱了。她没有抬头看他,只指了指纸:“你妈的户口,已经注销了。登的是‘失踪’。”
阿宾的胸口突然像被人从里面捏了一下,呼吸迟疑。屋里沉默了两秒,像被水淹没的音符。他试图笑,笑脱了腔:“她……她不可能会就这么走的。”
房东太太的声音很冷,像厨房里凉冷的刀背,“不可能也发生过。材料是人社办的,电话你也没留。我只是收到了,上头要把住户清查一遍。明天会有人来核对。”
“核对?”阿宾重复,短促。这两个字在他嘴里碎了。外面雨声密了,像有人在上面撒网。
她伸手从纸堆里又抽出一张照片,递过来。照片是黑白的,折角处沾着一点泥。照片里有一个女人的侧脸,侧脸像被光刻过,眼角有阴影,嘴紧着。阿宾下意识接过,指尖微颤,照片冰凉。
房东太太声音里放了点温度,但还是算计好的,“我认识你妈。多年前,住过隔壁,她爱管闺女的事。你小时候,她把你丢在这里一会儿就跑了,我当时看着你两眼发直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找到合适的字,“我把那时的账记着。”
阿宾的手突然用力,照片边缘在他掌心里划出一道细痛。他将照片贴到胸口,像挡子弹。屋里的光线斜进来,把他脸上的影子拉长,眼角有点红,但不是哭的红,是被切开的疼。
“那你现在怎么办?”他声音细碎,像是从楼梯下喊上来的。
房东太太把手里的纸折了一下,动作像绷紧的弦放松,“房子是我的。我不能让政府的通知贴了还赖着人不走。明天核对,后天可能会有更快的步骤。我可以帮你,或者不帮你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眼睛眯了,像要把什么掰开看清。
屋子里的钟又走了一圈。阿宾感觉时间从口里溜走,带走了他能用来思考的每一厘米。外面的雨声突然低了,像有人在等结论。
他想到了母亲,想到她睡在厕所地砖上说的那些话,想到她留给他的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一件小孩的旧毛衣和几枚硬币。那袋子现在躺在床下,扣着他的被单。他弯腰去摸,手指触到布料时,布料有旧唾液的味道,那味道像是一把刀,让他胃里往下沉。
房东太太突然把手搭上桌面,指甲在木头上发出短促的声音,“阿宾,别人会来问,你要说什么?”
他看着照片,又看着她嘴唇的边缘,像是在寻找最后一道可以回旋的门。声音小得只够自己听见,“我不知道怎么说,我只知道我不想走。”
房东太太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把窗户的扣子拧紧,雨声被关在了玻璃外。屋子里变静,连钟的滴答都像是被磨薄了几分。她转过身,声音像一扇门慢慢关上,“那你就留下来,今晚别出门。别让别人看到你孤零零的样子。”
阿宾把照片贴回她手里,指节发白。纸上的女人侧脸在灯下变得柔和了一点,像是遗留在别处的人。房东太太伸手,把照片塞进了她的围裙口袋,围裙布有油渍,像她过往的账本。
她最后看了他一眼,眼里有条缝,像从里头透出的光,“明天来的人,会问你爸在哪儿。你要怎么回答,就现在想好。”
阿宾的喉咙里有什么被挤碎,声音卡在了那一句话里。他没有答话,屋里只剩下了钟,和窗外被雨折叠的天。她关上门的那一瞬,门棱撞出了一声沉闷的响,像有人把最后一页书翻过去不还。屋里温度下降,他嗅到自己手心里残留的一点血腥味。
他抬头盯着门的缝隙,缝里有条细亮的线,像未说出口的话。他把拳头握紧,指甲在掌心里画出一道弧,疼得真实。门外的雨继续拍着,像在排练什么序幕。明天,或许有人会来问;今晚,窗外有影子在走廊的尽头停住,像在数人影。阿宾突然觉得,自己连哭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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