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密的蚀刻刀，把昏黄的路灯面糊成半透明的玻璃。巷子里放着两盏抛锚的霓虹，闪着不合时宜的粉紫。林则站在警戒线外，双手嵌进外套口袋，指节白了又红。风把纸屑和湿发的味道一并推过来，像是从旧日记里翻出的页边。没有人叫他的名字，他也没有叫任何人。

“别靠近。”老赵把手里的一盏手电按得更低，光柱像一根木棍戳在地上。他说话没弯，像磨平了棱角的铁锭：“刚才那声，不是人叫的。”

小陈在后头翻着证件，声音里带着年轻的抖动：“呃……午夜福利视频已经封锁。居民都撤了，没人看见人影，只见这——”他举起手套，袖口还挂着雨珠，示意墙上一列深浅不一的划痕，像利器划过潮湿的混凝土。

林则弯腰，离那墙不到一步。他没有问是谁，也没说去拿证据包，只用手背擦了擦掌心的一点泥。手背碰到的是凉，和铁一样的冷。划痕里，血干成了黑红，像老树的年轮，向外扩着。空气忽然沉，所有声音像被铺上一层棉。

“你看看这缝。”老赵的语气里有点儿兴奋，也有点儿厌恶，“不是普通野兽的爪，钩子里有刃。曾经见过几回，都是些——”他的话没说完，仿佛有个名字吞了他的舌头。

林则的指尖抵上去，轻得像按在脆纸上。他沿着其中一个槽摸到一个小东西，指甲下蹭出一丝湿意。他把那物拎出来，是一绺头发，被细小的皮筋盘着。发丝里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——薰衣草。那是他妹妹睡觉前必定要抹的一种味道。

世界像是裂开了一条缝。林则瞳孔没有所谓的动作，但眼神忽然比之前更安静。他把发绺掂在掌心，发圈被雨水浸得发软，指缝里渗出一股刺骨的熟悉。老赵叹了一口气，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软的东西：“你认识？”

小陈的手在颤，“这是……这就是那孩子戴的啊。”话像被咬了尾音，消失在冰冷的空气里。有人说话，像有人在黑里轻轻敲门。

林则突然抬头，像被枪弹击中一般。他没有喊，声音只从喉头挤出两字：“小雪。”

雨在耳朵里变成鼓点。林则把头绺按得更紧，好像那样就能阻止时间逆转。他的指关节贴着发丝，指腹贴到一块微小的、冷得出奇的金属牌。牌面上有刻痕，是屋檐下那家旧照相馆用来绑照片的标签。林则认识那字迹。小时候，他在上面用铅笔刻过名字——“小雪”。

那一刻，巷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。林则的胸口往下一沉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一下。他记得妹妹睡觉时会把手搭在胸前，食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同样的发圈。记忆像石头敲打玻璃，裂缝蔓延。

“跟我来。”他把发绺塞进证物袋，声音冷得像切割器。不是请求。老赵咧了咧嘴，粗声道：“你小子别坏了规矩。”小陈却已经把手电交到林则手里，光头颅勉强朝前探了探，喉结动了动。

他们沿着划痕延伸的方向走去，巷口的黑影黏着墙走。光束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舌。林则的脚步很稳，步幅短，却像锚一样把他钉在那里。他走到一片破旧的楼梯口，楼下像是被水洗过的夜。楼道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，既不是泥土也不是血，像是翻了旧书，夹着腐朽的橡胶和孩子的皮肤。

他把手电伸进黑里。光线里，一个影子突然缩回。那不是动物的动作。那种收缩，像人躲见熟悉的恐惧一样本能。林则低头，脚边有一只小小的布手套，湿了一半，指尖缝着细细的针线。手套的掌心里，有两个小小的印记，像是被压上去的，深得出奇。

他弯下腰摘起来，掌心一热。手套里还有东西——一枚塑料扣子，扣子上刻着一个卡通小熊，颜色被雨洗得只剩轮廓。林则把它翻到光里，指尖在边缘转了一圈，扣子居然还粘着干涸的唾液。

小陈的声音低了：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。”老赵的手已经摸到了枪柄，指节隆起。他们三个都听到楼上传来一声细小的哼唱，像旧时钟的断针声，短，断，几乎可以忽略。哼唱里夹着一个词，轻得像羽毛落在胸口。

“哥哥……”

林则的心被这一个音节捏住，疼得清晰。他捏着那枚扣子，像捏着一根通往过去的线。楼道深处，黑影又开始移动，步子轻，像手指滑过琴弦。雨还在下，灯还在闪，但他知道，某些东西已经不再等时间来安排。它正在朝他们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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