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后的教室像被按住了脉搏。天色在窗外沉下去，柳枝在玻璃上划出一条条细长的湿痕。萧筱把书包放在桌角，指关节轻敲木面，敲出了节拍——不快也不慢。荧光灯嗡了一会儿，像是要说话又咽下。她抬眼，看见窗外那株老柳靠着风，叶尖像在悄悄翻页。

她弯腰，手指沿着桌缝探过去，摸到一块硬纸。纸背湿了，一小撮泥土粘着。萧筱把纸抽出来，摊在掌心：是一张褪色的证件照大小的照片，边缘被烧过。照片上只有一只右手，指节薄，指甲里有黑色的痕迹。背面潦草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别等我”。字像被人用力压出，又被什么擦了一遍。

萧筱的心口瞬间空了。她把照片翻来覆去，像是在翻找一个不在的理由。空气忽然沉了，像有人把耳朵塞住。她记得周泽的手，当时他递给她一支铅笔，指关节上也总带着土。那时候他笑得冗长，像不曾属于教室的客人。萧筱把照片塞回兜里，指尖带出一圈温度。

“你在里面？”门被推开，老赵一脚跨进来，鞋底还带着雨水的味道。赵说话总短，像扔砖头。“拿我的书来还。”他的视线落在桌上，停在萧筱的掌心，看见了衣角里露出的照片边。

萧筱没有回答。她把手缩回桌下，声音像从井里往上抬：“不——别动。”她说得小，像把话悄悄藏在袖口。

老赵蹲下，指甲刮过桌沿，声音粗：“别演戏，谁丢的东西大家都知道。周泽那事别再提了，惹事。”他说“惹事”的时候，眼里闪过一种不是愤怒更像是恐惧的东西。那一刻，萧筱第一次觉得他像个没有名字的防线，任何触碰都会震裂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，李老师靠着门框，西装领口还带着雨滴。老师的声音像往日的钟表，条理清晰：“不要在课后聚章。”他看着萧筱的眼睛，停了一下，像在校正句子。“萧筱，你还好吗？”

她抬头，声音薄得像风：“我没事。”这话像个测验，填得恰到好处。李老师的眉头落下一道细纹，他没有再追问，但手在口袋里摸了摸，像是摸到一件无法打开的信封。

空气里突然有了纸张烧焦的味道。萧筱的手在兜里拢过照片，指节发白。她想起周泽最后一次坐在窗边，柳叶敲他的笔帽，他看着窗外，像是在等什么。那晚，他把一张小纸条塞给她，纸条上写着：“等风停了我会回来。”她以为那只是少年人的玩笑，谁能想到文字会这么认真。

老赵低声说：“他说别等了。”话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种压抑的空洞。萧筱闭上眼，眼皮里有盐的味道，但她没落泪。她把照片摊在桌上，指尖沿着烧焦的边缘划过，触感像在摸一块旧伤口。窗外一片柳影斜进来，斑驳地落在照片上，像被切裂的画面。

她突然把照片贴到窗框上，用指尖按紧。照片上的手掌对着窗外的柳，像是在推门。天色更暗了，教室只剩下老旧的钟滴答。萧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平静的，但每个字都像被磨过的刀：“他留下的话，只有我和照片知道。”

说完，她向后退了一步，靠在椅背上，眼里有一种冷静，像水结成了硬的。老赵抽出一根烟，又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样，嘴里咬着半句粗话却没有吐出火来。李老师把手伸向照片，手指颤了一下，终于没有碰。

窗外的柳树突然停了。风像被按住，时间在那一秒里被折叠。萧筱摸了摸口袋，手指触到另一张小纸片——比照片小，边上还有新的烟灰。她抽出来，翻开。纸上是一行字，字很小，很平静：你若回头，就别再说等我。

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，只剩下那行字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，发出长长的响。萧筱把纸片放回兜里，手掌合上，像是把某个秘密钉了起来。她的眼神从窗外的柳上移回来，定定地看着老赵和李老师，声音很近，也很远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门外，有人关上伞。雨又开始下，雨点落在窗台上，像敲小鼓。那张烧过半边的照片在玻璃上贴着，半边光亮，半边像被夜吞了。没人再说话。灯光下，照片的那只手和萧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，像一场约定，没有到期，也无法取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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