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被搅开的墨，窗玻璃上流出细密的黑线。林沫坐在破旧的木桌旁，手里是一只生锈的小铁盒，指尖留下淡淡的药粉。屋里只有台钟在嘀嗒，针走得很轻，但像有人在耳边敲鼓。

铁盒盖子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标签：林沫—2006。她用拇指擦去灰，露出一排小小的字。声音很平，像在念过去的账单：“是谁给的？”

沈繁站在门口，外套半湿，领口的毛线卷着雨。他的声音低且直接，像砍刀割纸：“王伯放进来的。你想要就拿着。”

王伯在厨房门口探了脑袋，手里端着两只瓷杯，一股旧油烟和茶叶的味道跟着他进来。他的口音厚：“姑娘别动，那盒别随便吃，头回吃了人心也乱。”

林沫没有笑，也没有生气。她从铁盒里拣出一张折叠得很专的黑白照片，纸边卷起来，像是被很多手翻过。她展开照片，指尖有微微颤。

照片里的光冷得像医院的白灯。一个小女孩坐在病床边，膝上有一只弄脏的布娃娃；背后站着一个男人，他的手搭在女孩肩头——只露出手的一角，有一圈旧戒指。林沫的呼吸卡了一下。她认出那只戒指。

沈繁的眼睛没离开她手里的照片。他的手抠着衬衫扣子，声音短：“那时候你不记得了。”

林沫的声音像翻书，慢而清楚：“我记得医院的味道，记得妈妈的手指甲抠床单的声音。可我从没见过这只手。”她把照片举得更近，像检查病人的脉搏。

王伯把茶放在桌上，杯沿还有雾。他低头不看两人，像不想听到随后发生的事：“你们别再翻旧帐了，着迷没好处。”他用的是那种乡下的口语，话里带砂砾。

林沫翻到照片背后。纸张里夹着一张小条。字很小，行笔干净——不是她的笔迹。上面写着三个字：别着迷。后面还有一个日期，正是她记忆里母亲停止呼吸的那天。

这行字就像手指戳进胸口。林沫站起来，椅子发出一声脆响。她的手掌去摸胸口，那里并没有疼，但她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从里头轻轻抽出一层薄膜。

沈繁突然坐下，动作不安。他的声音硬了：“那不是给你看的。那条是给我的。”他咬字，像是在把两颗不合的石子砸碎。林沫听出他声音里的裂缝，像老墙渐起的裂痕。

“给你的？”林沫笑得干涩，一下子像是被雨打散的纸。“那为什么在我的照片里？为什么在盒子上写着我的名字？”她的语速变快，句子一截一截，像心跳。

沈繁闭了闭眼，手背抹过额角的水珠。他说得很短：“你一直着迷。你总是着迷。我怕你着迷到死。”

屋里静了。钟走得更清楚。林沫把照片沿着指尖撕出一条小裂缝，白色的纸屑落在桌面，像秋天的碎雪。她把那张写着“别着迷”的小条叠好，放进自己衣袖里，手指在布料里磨了一下。

王伯咳了一声，把视线挪向窗外的雨。沉默里，他几乎是喃喃地：“有些人爱着，像把针扎在孩子手上，怕她再碰火——却也一针一针把人缝死。”

林沫转过身去，面对窗外。雨停了一会儿，又急促下来，打在檐角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。她的声音轻得像落针：“那你数过我有多少次醒来？”

沈繁的手抽了抽。屋内的气温像被刀割分成两半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还带着潮气，指甲里有些黑色的东西，像未洗的忧虑：“我数了。每一次都在纸上写下日期。每一次都在她闭上眼的时候，撕掉一片药纸。”

林沫回头看他，眼里没有眼泪，只有一张陌生的地图。她笑得平静：“你当我不知道你在算什么？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从着迷里剥离吗？”

沈繁想说话，嘴角颤抖，但最后只是低低一句：“我以为我在保护你。”

林沫把那张小条从袖口里抽出来，用指尖对准那三个字。纸边被她咬出一小截白色。她把纸条放回桌上，像放下一枚致命的棋子。

她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，那里微微湿润，像刚熬好的药膏。她没有抬头，看向窗外的雨，从声音里抽出一丝冷笑：“你们都把着迷当成病，最后都成了病人。”

门口忽然有人敲门，敲得很缓，但敲声里带着不容忽视的急促。林沫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尖还按着那三个字。她听见自己的心又一次变得清晰，像一只摇晃的玻璃杯。

她没有马上去开门。她把照片靠在胸口，闭上眼，像是要把裂缝按回去。但裂缝不会合拢。她慢慢张开手指，像解开一只被绑住的鸟。

最后一句话从她唇间出，低，却有力：“别着迷？”她把问号甩给那张纸，也甩给站在门外的雨，甩给站在她面前的人。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两秒，又开始，像没有回头的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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