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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色像一把冷刀,割在院子里青石的棱角上。风在屋檐下翻旧纸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站在门槛,鞋尖沾着昨夜的雨,白衬衣的袖口还湿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灯光里有灰尘缓慢下沉,像有人在回忆里撒盐。
白孔雀站在院中央,羽毛不是亮光的白,而是经过好几次雨后的厚重。它低着头,像个不肯启齿的老人,长喙轻触地面,发出小小的破土声。它身边散落着破碎的镜片,一片片映出不全本的脸和不全本的天色。
“这是回来了吗?”老陈的声音从角落里蹦出来,粗糙像麻布。他把手里的扫帚一撑,肘子顶着门框,嘴里含着烟屁股的余味。“咱院子这东西,忘不得也忘不掉。”他说时咧嘴,眼角有许多次笑过后来留下的褶子。
她没回答。她的手拢着领口,指甲在布上磨出细刺。声音在胸口里低了又高,像被捏住再放开的风笛。她最终只是走近了几步,跟白孔雀的距离短到可以听到它羽毛摩擦的声音。
又有人来了,脚步收得整齐。左书生的身影从走廊尽头出现,衣衫上带着淡淡的书墨气。他的语气像拧开的宣纸:“白孔雀不是普通的鸟类,它们好比……好比家谱的空白,填上就有了答案,填不上就更深。”他习惯在句尾放一阵长音,好像这样能把词语的重量压实。
老陈朝他呵了一声,“听你说得像课本。”话不多,却像锤子落地。他的手在扫帚柄上转了一个圈,砰的一声,扫帚顶端敲在石板,声音干脆、终了。
白孔雀忽然抬头,眼里亮得像被风吹灭前的灯芯。它张开翅膀,羽毛摩挲出细碎的雪。翅膀下,掉出一个小小的银质东西,碰到石头,清脆地跳了一下。她下意识蹲下,手伸得比脚快。
那是只小盒子,外面布着裂纹,打开时发出一声像玻璃破碎的叹息。里面躺着一撮头发,绑着红线——孩子的头发,细得像初春的草。她的手指颤抖,指腹触到那束头发,像触到了别人的痛。空气在那一刻塌陷,周围所有的声响都像被按住了。
左书生的喉头滚动,像有人试图从古董匣里取出一页禁书。他说得很轻,语速被压成针脚:“这不是你知道的那个人。”老陈的烟忽然掉了,啪地熄灭在石缝里,留下一圈黑。”
她把盒子贴到胸口,像把一颗石子放进了心脏里。心口的跳动没有变,但世界倾斜了。窗外有孩子的笑声,霎时像一种嘲讽。她的嘴唇崩裂地动了一次,最后吐出两个字,轻得像风:“姐姐。”
白孔雀站起,羽毛遮住了它脚上的一道旧疤,斑驳如旷野上的旧告示。它迈步离去,步子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。院门在它身后缓缓合上,一个铁钩在门栓上颤了一下发出长声,像是断掉的弦。
她还留在那里,手里的银盒温热。远处的狗叫了三声,像是给这个夜做了注脚。她抬头看向窗棂的裂纹,裂纹里有一束月光,直直插进她的瞳孔,那光里像有好多密密的名字。她合上拳,把那撮头发紧紧攥在掌心,指节白了又红,像给自己做了一个无声的誓。
门终于完全关上,院里只剩下影子和一只白孔雀的背影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像在铁上磨砂。她的声音很小,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落下:“告诉我,谁把它藏在我的名字下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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