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在敲檐,像有人在算账。殿前的灯笼被风撩得一半明一半暗,光影碎成鱼鳞般贴在湿润的石阶上。石阶上有一道浅浅的印——不是人走过留下的,是摩擦过的轨迹,像有人曾经在这里跪了很久,手指磨亮了台阶的边缘。
守庙的是个瘦削的老头,嘴里叼着半截草,声音像磨刀:“又来晚了。天不吝早来的人,偏喜欢拖到这失礼的时辰才登门。”他的句子短,像一把剁刀,落在空气里留出硬朗的缝隙。
门廊的影子里,来人慢慢走出。他脚步不惊,衣服干净而不奢华,像是别处穿不惯的平常。他眯着眼看了老头一会儿,笑声很轻,像在翻旧账:“你倒是记得我模样。也罢,记不住的人多了,忘了的人才省心。”说话的音节柔和,像绢布擦在铜镜上。
老头冷笑:“记你干什么?记你就要分担麻烦。”他伸手,指尖钩住了门上金属环的尘,指甲下有黑线,动作里带着一股颤:“你当年走得干净,带走了什么,留了什么,这庙还该算账。”
来人抬头,雨滴落进他睫毛间,形成小小的黑点。他的声音忽然短了几分,像有人把绳索猛地拉紧:“我当年带的,都是应当带的。你的算账,是向天还是向人?”
老头的手一抖,草塞得更深,牙关咬着,话像砧板上的刀:“向这墙,向这条街。向那晚哭得像死了的孩子。你当时冷着脸,我替她抱着堆着的白布,城里人都说你是神——神就该有规矩!”他吐出最后一句,像把苦水泼向地面。
来人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,但鼻前的一个细小动作——吞口唾沫,掐紧下唇——被灯影放大成一记刀刃。他弯下腰,从怀里摸出一条布带,布带旧得发软,边缘还缝着针脚。布带一伸,灯光撕出颜色:红,曾浓现在褪,只剩半截。
老头的眼里先是惊,然后退去,他用一个粗重的呼吸把声音压成碎片:“这……这不是她的发带。”
来人抬得更直,布带在他指间颤微微。指尖有一道旧疤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他把布带放到台阶上,指腹合着布的边:“是的。你不必惊讶。你们都说,神的手上不会有血痕。可那夜好几个人看见我把她抱回殿,说她还在喘。这不是谎,是你们不愿意承认的转身。”他的语速忽然加快,字字敲得清晰而冷,像铁锤落地:“她的发带缝上我的指纹,也缝上了你的沉默。”
雨声像被抽紧了,门廊的檐滴落一串长而清的水珠,像计时器。老头的手蘸了水,水顺着指缝滑下,带着石灰的味道。他的眼睛突然湿了,但声音依旧是粗的:“你说这些做甚?神也会这样耍脾气?”
来人转过头,看向城外被雨打得发暗的街。远处的灯一盏一盏地亮又灭,像有人在背后抽烟。“我不耍脾气。”他把布带叠好,动作简单而干净,“我来,是要把名字从牌上撕下。让你们好好活。或是——让你们都记住这件事,不再说是风,是鬼,是你们说了算的命运。”他说到最后,声音又回到最初的柔软,像一条线被拉断后留下的余震。
老头的手抖了,最终没有伸过去。雨刷在灯面上,灯光碎成碎玻璃。他站了很久,像要用整个背影去遮住什么。来人却先一步迈向牌匾,指尖触及那金色的字。风翻了匾额的边,带走了血色的最后一抹。
忽然,来人没有拔刀,没有惊天一呼。他只是把手贴在字上一秒,然后闭上了眼。那一刻,殿里的风像被抽空,连空气都吓得屏住了呼吸。老头听见布带在石阶上滑出细碎的响声,像有人在数最后一枚硬币。
来人转身,目光像雨后的镜子,冷得透明:“你们欠她一个告别。我欠她一个名字。”他说完,脚步踏向黑夜,背影把灯光拉长,像一道无声的宣判。老头盯着那条褪色的红带,手里的草掉到了台阶上,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。
夜又深了。只有一盏灯,摇曳在没有名字的牌额旁,像个守候的心脏在努力跳动。屏息里,老头哼出一句不成调的咒语,声音低得像被吞掉:“天也有眼,只是不常睁开。”来人已经走远,雨把他的脚印一点一点抹平,最后一处,停在了那条半截红带边上——像是他在离开前,又折回去轻轻摸了摸它。那一抹触碰,恰好落在老头胸口一处未愈的旧伤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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