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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台阶下掠过,带起一片黄土和干草的味道。夕阳把黄金台的栏杆染成一条浅红,木纹里漏着旧日的手印。李辰站在阶上,手里攥着一张没有字的纸条,纸条边缘被汗湿过,像是有人在夜里反复折叠过。台下没有声音,只有远处河面上偶尔的橹声,像心跳,缓慢而坚定。
“你就是来找人?”看守的中年女人把头发往后抹,口音粗糙,话像石子般不拂。她的眼角有浅浅的刀纹,手上的茧厚得像老树皮。她不抬头,只用尾音把话抛给李辰。
李辰的眼睛沿着栏杆滑过去,停在一处有点凹陷的木板上。这里靠近台阶的边缘,脚印多,漆也被磨掉了。没有多余的词,他说:“十三年前的人名,是小安。”话短。风像被针扎了一下,收紧。
女人哼了一声,嘴里像嚼着不知名的东西,吐出一句:“小安?谁没了?”她的声音里有戏谑,也有种不愿意被牵扯的倦气。随后,台内走出一个穿着旧长衫的男子,姓沈,眼神里有书卷的儒雅,话说得从容而慢:“这里有些事,不宜当众翻动。规矩,李先生请自重。”他把“先生”拉长,像是在安抚,也像在做注释。
李辰没有回礼。动作更快一些,手刀般掀起那块凹陷的木板。灰尘立刻像被小兽惊走,钻进他鼻腔,粗糙的味道填满胸口。木板下是一个小槽,槽里塞着纸屑、煮过茶的叶和一小撮被漆封住的东西。李辰伸手,一阵尘屑爬过指缝,他的手指碰到的是一团干了的红色缎带,缎带边上还有一圈细微的发丝。
女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。沈文皱了皱眉,像是想把什么噎回去。李辰把缎带抽出来,指尖能感觉到发丝的粗硬。缎带里,藏着一只小铁盒,盒盖斑驳,盖边有生锈的压痕。他拇指敲了敲,铁盒发出一个像心跳的小响。
他打开时,声音被夕阳吞没。铁盒里有一把直直的头发,黑得近乎不反光;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女孩,眯着眼笑,额前的一撮发被随意拢到一侧。李辰把照片举近,呼吸跟着缩进去,像是要把空气里的全部声音吸干。照片背面,有人用极细的刀刻了字:黄金台·十三年·夜半。
女人一声没出,只有唇在动。沈文伸出手,手指隔了半寸,最终又缩了回去。他的声音低而平:“那是……不可能。”他的“可能”里装的是一种骨里的否定,不信也不愿意信。
李辰把照片按回铁盒,盖上盖子,动作稳得像片刻不容错的仪式。他的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条忽明忽暗的路线——那年夜里,他没有去台上,理由是修补他父亲的灯笼。他能记得每一针一线,却忘不了小安的笑。风把台阶上的灰吹成一条短短的轨迹,直指台心。
他把铁盒放回木槽,手指在木板边缘停了一下,触到了一个被漆牢的压痕,像是手指按过长期未抹去的印记。李辰用力,木板刚动出一点缝隙,缝里露出更深的黑和一卷绷带,绷带上有干成灰白的细屑。他看着那屑子,像看见了某个夜晚被掀开的脸。
沈文终于说话,声音里出现裂缝:“你若再翻,别怪这台没大没小。”但他的话在暮色里被拉长,像是在给自己时间。他的手伸向李辰,想阻止,却只触到空。李辰把手缩回,指尖沾了白色的粉末,像新割开的骨。夕阳在木缝里落下一个长长的影子,影子像刀锋一样,斜斜地切过他的手。
最后,李辰站直,声音像砸在石板上的铁:“如果她在这里,告诉我是哪块板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水里,圈圈荡开。台上忽然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。铁盒在他掌心里冷冷的,像是一种宣判。
月光在栏杆上滑过来,冷得有重量。木板的缝隙里漏出一点黑,像裂开的口。李辰把手放在那缝上,感到一根细小的东西钩住了他的指腹——不是发,也不是绷带,是一枚小小的、被灰尘填满的铜扣,扣上刻着一个字:别。空气仿佛凝固在那一字上,所有人的背脊都被它顶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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