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往下，像有人在木板上慢慢刮字。刘大壮把帆布包放在渡口的石阶上，肩上的水珠沿着毛衣的纹路往下滚，声细得像蚕在嗑米。他站了半天没动，手指伸进包里摸了摸一个鼓鼓的口袋，却什么也没拿出来。

小镇的老客栈亮着一盏油灯，灯芯发出黄得粗糙的光。门槛低，踏进来能听到木头的叹息。柜台后面是林嫂，手在清洗杯碟，动作快得像穿针。她瞥了他一眼，眼角有老茧，声音里嚼着本地话：“哟，大壮，你又回来了？这年头你还敢回来。”

刘大壮把包拖到身旁，指节嵌进布料里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把袖口擦了擦脸，手背擦出一道干净的痕。雨点拍在窗纸上，像人手指敲节拍。

林嫂往他面前抻出一只茶碗，热气带着酱香冒上来。她嘴里嘟囔，“别坐这儿，冷。来，先吃点。”说着把面一抻，手快，刀口利。她的语气里有怀疑，有好奇，也有隐秘的怜悯——像门缝里漏进的光。

客栈的布告栏上有人新贴了一张纸，边角还湿着。刘大壮抬头时，视线与那张照片撞在一起。照片不大，一个孩子，瘦瘦的，嘴角带着还没落尽的泥点。耳后有一道淡淡的旧疤，像被锋利的石头掠过的痕迹。

他的手猛地缩回。时间像断了线的弦，短促地颤了几下。照片边上写着寻人字样，字迹急促，像被一只颤抖的手逼出来：“失踪儿童，张小虎，十年前走失，耳后有旧疤，见者联系。”

林嫂看见他盯着那张纸，眼里有一丝怜惜也有无法掩饰的直白，她放下碗，手掌在木桌上磨了两下，声音放低：“你知道的吧？孩子少时那会儿，你走了没几天就少了。你回去后，没人告诉你吗？”

他抬头，眼神静得像沉在泥里的石头。过往的画面不是影像，是味道：泥土里混着稻草的湿气，女人在门口急得把头发揪成一团，他把一顶破旧的蓝帽子扣在孩子头上，帽檐破了一个小口，刚好像弯月。他记得那月牙。

门口进来个男人，名字叫张贵，声音像磨刀，带着乡音，词不多但每句都砸得准：“你啊，走就走了，把家门扔这儿。孩子那会儿还跟着她妈在院子里玩，半夜就没了。”他把这话像石子一样扔到桌上。

刘大壮的手背开始发抖，他往帆布包里摸，摸到一个小东西，连着布的线哗地轻响。他把东西抽出来，是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底磨薄，里面塞着一块黄旧的布条，布条上用针迹歪歪扭扭地缝着两个字：大壮。字像一个人的指纹，熟得让他想呕。

周围突然静了。油灯的火苗摇了摇，像有人在里面咳了声。林嫂的手停在空气里，张贵的眉毛微动，像是被冰针挑了一下。刘大壮看着那两个字，手里却感觉不到重量，像拿着别人的骨头。

他把布鞋捏在手心，指尖顶着线头，眼眶里开始有热的东西上来，却不是眼泪，是旧日的咸。他想开口，声音却被一声从门外轰进来的喊破掉了：“刘大壮！”

喊声平静。像一记结清的账。门缝外的雨停了几秒，世界的湿度像被抽走。刘大壮没有马上回头，他的嘴巴动了动，最后只吐出一个字，像把自己交给了风：“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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