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在铁罐里轻轻颤,火苗像舌头在罐口探来探去。风不进来,空气里只有灰和汗混出的苦味。三个人的影子被火拉长又压扁,贴在砖壁上,像三道断裂的誓言。
老张的手粗糙,指节上还有旧伤的白瘢。他把头探到前面,低声道:“别急,听着——”声音被砖缝吞了半截,却把每个字咬得很重。老张话少,习惯用手掌去摸世界,像是在摸一只不肯叫的兽。
方白瘦高,戴着旧眼镜,镜片里反出火光。他说话慢,像在算账:“按照梁檐走向,坟道应当在这层下三丈处,土质松软,外侧有风化的痕迹,说明被人入过。”他的语气没有激动,只有精确,好像一句话可以补上凡事的缝隙。
阿二站在后面,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锹。他习惯用极短的句子来结束事情:“走。”连气也像刀,切下来。
砖门推开的时候,空气像被割了一道。下面更暗,潮湿的味道里带着陈年的香灰和某种说不清的腥。灯光探进去,照到第一层,就是一排排排列整齐的石棺,棺盖上布满了符号,像伤口被缝了又缝。
他们绕着棺材走,脚步轻。老张蹲下,摸了一块棺盖,指尖碰到冰冷的灰层,突然停住。他的手指微微颤,眼神里闪过一瞬不合时宜的东西——像是早就知道的恐惧被重新点燃。
方用手电一点点抚过符号,声音低了:“这些纹路并非纯粹祭祀用,夹杂了家谱式的记号。有人在这里做了标记,想要记下身份,或者...留下一种申诉。”他说“申诉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种学者才会放出的迟疑,好像推翻自己判断也需要礼貌。
老张把棺盖扒开一条缝。空气里冲出一股像是从古井里拎出来的温度,带着尘土和小小的、令人想避开的甜味。他把手伸进缝里,捏起什么东西,拉出来。
那是一只小木偶,做工粗糙,头上系着褪色的红绳。木偶的肚子被剖开过,里面塞着一撮灰白的东西。阿二本能地退了一步,铁锹撞在石棺边缘,发出金属的低哼。
方白伸手拿起木偶,手指触到里面的白色,眸子一缩。白色不是泥,是牙。小小的乳牙,表面带着时间打磨之后的光。方的话忽然变得急促:“这是近代的牙,这意味着……有人在几十年前,把孩子放进了这口棺材,或者这里有人活着被带进来——”他停了,镜片后面瞳孔放大成黑洞。
老张的脸抽了抽,他干咳一声,像是在吞下一口冷汤。阿二冷冷笑了一声,轻得像是掰断一根枯枝:“活着?谁会傻到把活人放这么深的坟里?”他话里有嘲弄,但声音在这窄窄的空间里显得脆弱。
方把木偶贴近光,眼神里有东西滑落。他指着木偶头绳上的褪色红:“这绳子上有线头,是手工缝的,这种结法在邻近几个村里还能见到。不是千年前的仪式,是现在人的记号。午夜福利视频遇过活棺,不是什么笑话。”他的呼吸开始短,像被拉紧的弦。
老张闭了闭眼,然后伸出手指,指尖在石棺口划出一道浅浅的土色线。他低声道:“别动它们太多。有些东西,动一次,回不去了。”他的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三人共同的宁静。
就在这时候,地面下传来一声极低的响动,不像石头滚动,更像是铁链被拉紧。火苗一闪,灯罩震了两下,光摇得像快要落下来的眼皮。三个人同时转头,脸上的表情被光拉扯出不同的棱角。
响动再次出现,这次近了。像某种生物在黑里翻身,又像有人在墙后轻轻敲打。阿二抬脚,脚踝碰到一只小布鞋,布鞋里塞着一丝褪了色的红布。老张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那布,布下粘着一块纸——纸上只是一个字,墨水早已模糊。
方把纸拿近看,那字像是在看他,像是一只老旧的眼睛,仍旧盯着未完的事情。墨迹里有一条细线,像血的残留。方的声音忽然很轻:“这是求生的字。”
声音又来了,从更深处。不是喊,不是呼吸。像有人轻轻在石缝里刮指甲。
灯火忽地熄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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