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雪落得细碎，像有人在黑绸上撒盐。房内只剩一盏残灯，光斜在绣屏上，绣线的颜色深了又浅，像呼吸换了节拍。顾绾坐在妆台前，指尖往返在未收起的绣帕边缘，动作轻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她的手背有几处微红，像是指甲印。她没有抬头，只听见脚步入内，鞋底压着木地板的温度一寸一寸走来。

“起来。”声音低，像是铁窗后丢出的命令。莫衡站定，披风的一角落着雪，落在肩头又滑到地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一根薄竹断裂。话不多，眼里是冬日的硬光。顾绾缓缓起身，裙襟摩挲地面，留下一道柔软的暗影。

白宛进来时面带笑，笑得像一瓣莲被针扎过。她的手里包着一块红绸，从绸里抽出一枚银簪，簪尖上粘着暗褐的东西。她把簪子在灯下晃了晃，光沿着银面滑过，像刀锋。话出口却像把刀先放在脖子上揉了两下才说：“顾绾，这簪子你可认得？”

顾绾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盯着簪子，指腹微微发麻，那是她一年前为自个儿选的簪型，弯处有一处小小的不规则花纹，只有她一个人会嫌它“别扭”，自己修过好几次。她没想到，别人的手竟会把它献上来当证据。

阿四往前一步，声音粗哑：“老奴记得，这簪子以前丢在月台下，是主子落的。今儿被拾了回来，簪子下还有点脏东西。”他的话像拐杖敲地，敲在房内每个人的胸口。

莫衡的眼皮垂了一下，像是压住了什么。寥寥几字：“脏东西是什么？”

白宛抬手，簪子轻轻一转，暗褐物在灯光下有了时光的厚度。她淡淡道：“血，官医说是产血。昨夜在宫外送来的一具婴尸，身上搜出这簪子。又说，婴儿旁边有破了口的绣被，针脚像是熟手所做——正好和顾绾小姐绣法相同。”她的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刀锋的反光。

顾绾感觉到胸腔一瞬空了。记忆像被风卷起的纸页，一页页翻过：她数着灯芯熬夜；她半夜里在屏风后低声哼过一曲无词的曲子，旋律简单到像是给谁哼的；她清楚记得那段绣被的花样，是她在梦里替一个未曾见过的孩子绣的。她低下手，顺着袖子摸去，手指触到一团细软的东西，像是旧绵里的心跳。

她把袖口推起，露出一小块包着血迹的绒布。布上有她熟悉的针迹——那是她半夜里随手绣过的角花，针眼的角度只有她这样。房内忽然静得能听到火苗的喘息。顾绾把绒布攥在掌心，掌心上传来的凉意像冬夜里突来的冷风，把她胸口的最后一节温度吹灭。

莫衡转身去抓那绣被的样本，白宛笑着递上几袋折好的衣物，像在交换物件。阿四的手在颤，声音更粗了：“主子，这事......”他欲说无言。顾绾抬头，目光穿过所有人，穿过灯影，穿过那条在她心上被刀划开的缝隙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很慢，却像在室内投下了最后一颗石子：“如果这是陷害，我要你们现在就告诉我，陷在谁手里。”

莫衡的手停住，像握住了某种结。他的眼里有一条很细的裂缝，裂缝后是沉住的冷意：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认，或是不认。都由你。”他把那件折叠的东西推向她——里面有一小撮孩子的发丝。顾绾的指尖碰到发丝时，手抽了一下，发丝滑过掌心，像滑过一根被谁解开的告白。

窗外雪还在下。顾绾把绒布和发丝并拢在一起，死死攥着。她没有哭，只有牙齿在响。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，像有人在做决定。灯光摇晃，投在她脸上，分裂成两半：一半是她该有的模样，一半是已经被别人贴上了名字的尸像。她低声说了一句，不像是对谁，也不像是求饶：“没人能替我死在这雪里。”说完，把绒布塞回袖中，手指抖得像要把那块布全扯碎。

白宛的笑淡了，莫衡的瞳孔收小，阿四干咳一声，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恐慌。门口的脚步停住了，像是有人犹豫要不要进来。空气里只有那枚簪子在灯下发出细碎的金属声，像一条被拉断的弦。顾绾轻轻把袖口钉好，像把一个秘密缝回肚里——她的手里还残存着血的凉意，和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可能被世界抛弃的清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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