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屯的河湾比记忆里窄了些，水流贴着岸，像是在低声算帐。暮色把树的影子拉长，柳条在风里刮过人的脸，带着生土和旧锅烟的味道。林筱把围裙的边一拧，指尖沾了泥，像是摸到了年轮。

冯大山站在树根边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袖口翻出一圈白茬。他的身体像一棵老槐，厚、沉、还留着一股冷硬。话从他嘴里出来，一短一顿，像用锄头挖地似的：“你回来就好。”

林筱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眼睛先抓住了他手腕上几道浅浅的伤口，褐色的血痕已经被土磨平；又回到树上，手指在粗糙的皮层上画圈，摸到一个被人刻过的凹痕——两个名字连在一起，被雨水冲得模糊。她吞下声音，慢慢说：“他还在吗？”

话像石子落进水里，波纹一圈圈开。冯大山的下巴抖了两下，嗓门里有砂。他看了看远处的村口，那里一盏门灯刚亮。“不在了。”两个字短而干。风在柳条间抽泣，带出一个邻家女人的低语声，像是从旧屋檐上滑下的雨滴。

马婶挤着杵在一旁，手里的菜篮子压得布面咯吱响。她的语速像针线，针针入肉：“当年你们闹成那样，城里人看着乐的。事儿过了就算了，活人要过日子。”

林筱听着，脸色并不变化。她把手伸进土里，指节冷。冯大山蹲下，慢慢用掌心拨开柳树根边的软土，动作像是在触摸一个老朋友的脸。泥土下露出一个生锈的小铁盒，口沿结着白色的污迹。冯大山的呼吸有点短。

“这是……”林筱想起很多年前在外面寄回的一封信，想起窗台上那只被风吹走的蓬草帽。但当盒盖被拽起的声音响过，世界像被割了一刀。盒里只有一只小布鞋，鞋口塞着一团硬成饼的白东西。靠近去，是奶渍，发黄，像是时间把味道也扯干了。

马婶的嘴忽然张开又闭上，像被人按住了。冯大山的手僵在那里，指尖有颤。他的声音低，带着乡下人惯有的粗砺：“我埋的。”

林筱把布鞋拿起来，鞋底已经裂成两瓣。她能看见一条细小的缝隙里，塞着一张折叠的医院手环，手环上有字，字是她年轻时写的名字，笔迹歪歪扭扭。她的呼吸在胸腔里撞击，像要撞破肋骨。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滚动，却没有掉下来——那地方空得像被掏过。

“你为什么没告诉我？”她的声音很平，像把刀片包在棉布里，刀口却还是足够锋利。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指在布鞋的缝上摸出一条细小的红线，那是针眼留下的干痕。

冯大山抬眼，瞳孔里有一层潮湿的膜。他的声音变得更少话，每个字都咬得结实：“我怕你回来见了，走不了。怕你怨我。怕你拿我当懦夫。”他把头埋进手臂里，肩膀一动，一声轻得像树枝折断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。

林筱把鞋贴在耳边，像听收音机。她能听到细碎的风声，还有远处狗的吠，和自己心里突然空了的地方。她记起医院里医生说的话，但记忆像一张薄纸，已经被雨打透。“你把他埋在这里？”

“嗯。”冯大山的回答像是交代，也像是认输。泥土里有他指甲的黑线。他站起身，泥点子在裤脚上晃。月光跳在柳叶上，像银色的鳞。

林筱把布鞋轻轻捏在手里，扣子处的缝线被磨掉一半，像是时间磨掉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。她闭上眼，像是把自己埋进了另一个冬天。等她睁开时，嘴里只剩下一句，平静而冷：“带我去看看他的坟。”

冯大山没有说话。他转身朝柳树更深处走去，脚步慢，像每一步都拖着未完的罪。林筱跟在后面，手里攥着那只小布鞋，鞋底落在地上的声音明晰得像钟。柳条扫过她的肩膀，带来一缕熟悉的饭菜香，和一股无法抹去的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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