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阁楼像一只长年不眨眼的眼,灰尘在暮光里慢慢翻动。莲把木箱放在地板上,手指沿着箱缘摸索出一道光滑的擦痕,像岁月刻下的指纹。她的指尖停在那条缝线上,像是在算账,又像是在忏悔。屋瓦传来雨前的远声,低而有弹性,像有人在隐约咳着。她把盖子掀开,白纱被压得发皱,里面有一只布娃娃,头发缝得密实,面孔是淡淡的腥。娃娃斜躺着,手里夹着一只小小的钢针。
孙婶子淳朴粗糙的声音从门口挤进来,她的每个词都像砸在木盆上的碗,短促,带泥土味:“别碰它。别带回家。听我一句话,孩子,别管这些老东西。”她眼角的皱褶里藏着两粒旧油点,手掌像煮熟的栗子,握着太阳镜上那层脏痕。她不抬眼就把话扎出来,像把针头插进布料。
莲没有回嘴。她的小动作更像是在回答——把纱拉开一寸,又一寸,像试探什么边界。她的语速慢,句子里有停顿,像老桥上的脚步:“我知道你怕。可那些东西是妈妈留的。关不掉的事,就别装做看不见。”她说这话时嘴角的一根血丝在颤动,像要抽回去,却被牙缝拽住。
灯光低,娃娃的眼线是两道灰色的缝,她把娃娃抱起来,布料摩擦出沙沙声。娃娃的呼吸没有节奏。但她感觉到了。像冰粉的手指在脚踝划过。她缩了一下腰,手臂紧了又放松,像吊线被拉了又松。外面一声狗吠,远得像掷出的石子。
莲把钢针拔出来,针尖沾着一小片黏薄的东西;不是血,也不是蜡。她咬住下唇,把那片东西摊在掌心,像读一行字。上面有三笔记号,像幼稚园的笔触,却又像人名——“莲”。她的喉结动了一下,动得小却带着刀。
孙婶子蹲下,手指尖的黑短指甲指向娃娃的胸口,“我说过,别看。那娃娃会拿走你的名字。”她的字句短,像撞击。莲抬眼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被翻开的旧账本里突然曝出的折痕:“拿走我的什么?”声音是细的,像线绷断。
娃娃的嘴皮缝隙里有一截白色的丝线,丝线的另一端拴着一枚小小的银环。银环在灯下反出一片冷光。莲记起那是她小时候掉在床底的戒指——她母亲曾经把它戴在她掌心,说是“别丢”。她的手抖。银环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,像有心跳。
她放回娃娃。娃娃的脸朝上,眼睛像两口缝着的窗。然后娃娃动了。不是完全的动,只是肩膀往上一绷,好像有人在窒息里把胸膛收拢。莲的身体先反应出声,短促的吸气,像被针扎。孙婶子抓住了门框,指关节泛白,嘴里念着乡音的祷文,节奏急促,像赶章时的脚步。
娃娃的嘴角裂开,一条线被扯松,露出里面的一张小纸条。纸条上有一行字,字迹熟悉得像掌纹——是她母亲的字。莲的视线猛地塌陷,纸条上的那句只写了三个字:“回来吧,莲。”
屋里的光像被抽走,剩下的只有两个影子:一个是她本人,另一是娃娃。娃娃把纱掀起,像新娘揭面的动作,却太小,动作里夹着孩子气。纱下不是脸,是一片空白,一只手慢慢伸出来,掌心翻向莲,里面躺着——她的小戒指,正在微微颤动,像有东西在里面活着。莲的嘴干得出声,喉咙里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,咯噔一声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那张淡纸慢慢念了出来,声音是娃娃的,稚嫩,像夜里误入的歌:“莲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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