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针扎破的布，稀稀拉拉地落着。祁今朝把伞收进车门，声音被雨吞掉，只剩下鞋子踩湿土的低频。院子里几株冬日残花垂着头，叶子上有针尖般的水珠，像是迟来的眼泪。

门没反锁。门槛上有旧报纸剪成的一角，泥印里刻着一行小字：今朝。字被踩扁，墨色褪得不均匀。祁今朝站住，手掌贴着冷木门，指缝里能摸到门板的纹理。他的手很稳，像用力刻过很多年。

屋子里的灯是暖黄的那种，灯泡上有细小蜘蛛网。空气里混着陈旧的酒气和厨房洗碗水的味道。灯光在墙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影子，像人侧着身子躺着。祁今朝抬眼，墙上那只老挂钟停在三点零七分，指针僵着不动。

“你早回了。”阿范在厨房门口站着，围裙上有油渍，他的声音像磨刀，粗而短。语气里没有欢迎，也没有惊讶，更多是一种习惯性的判断。

祁今朝脱下外衣，水珠顺着衣领滴下，砸在地上发出小声。没有回头看阿范，只把湿漉漉的口袋翻了翻，把钥匙放回胸前的口袋里。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淡，“我来了。”

阿范的眉毛一挑，像要把话收回，但还是先走了几步，脚步重，像踩在晚饭的余味里。他说话慢，像咽下一口饭：“房里别乱翻。晓梅走了，你知不知？”

这三个字像石子进了玻璃杯。祁今朝的手停住。屋里忽然静得可以听见水汽从杯沿上滑下的声响。他的眼睛并不亮，但有东西在里面动——像是被动了的机件。

“走了？”他把这两个字慢慢吐出来，声音被墙壁反弹回来，带点空洞。他快步进了屋子，脚步不长，却带着一种要把时间踩平的力气。窗台上有一圈灰，灰里有细细的指纹，看得出不久前有人抹过。

吴黎坐在书桌后，手里握着一张旧票据，指节靠在纸上，手势平稳，像读注脚般点着。“医院里没找到。”他说，每个字都带着一点书卷味，语速均匀却压着不住的疲惫，“记录显示她走进急诊，随后离开记录不全。监控有缺口。”

阿范冷哼一声，像把话塞进了牙缝：“那监控常年坏。你别整那些花哨的名堂。”

祁今朝把视线投在桌子上的抽屉，抽屉的边缘有被指甲磨出的细口，像是曾经的争抢。他不急着问，先把手放在抽屉上一会儿。指尖感到木头的纹理低低震着，一点点温度像是从下方传上来。

他拉开抽屉，动作轻到连抽屉的响声都像是被压低了。里面是老账本、左右叠着的信封，还有一只小木盒。木盒盖子上有一圈被磨薄的指痕，像年复一年摸索的痕迹。祁今朝没有看信封，直接把木盒掀开。

木盒里躺着一页小学生的作业纸，折了好多层，边角已经发黄。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哥哥，别走。字迹像是最后一次用力写出来的，笔迹里带着颤抖。纸的一角有一小片棕红，像被什么东西划破一点，晕开后停住，像血，也像树胶。祁今朝的指尖碰到那一点，凉。他的呼吸变短，像是被门缝堵住。

阿范的脸白了一瞬，嘴里嘟囔，“怎么会——”话没说完，他就咽回去。吴黎抬起头，眼神里有光，但光里带着坚硬，“那天夜里，门外有人喊，又没人应答。”

屋外雨声加快。窗连着雨滴一片片滑落，像整条屋檐在哭。祁今朝把纸折好，指关节微微发白。屋里的一切都像回到过去——那张桌子，那把椅子，那停在三点零七分的钟。他想握住时间的边沿，却发现手里只有一页薄纸，和一片不肯溶解的晕红。

他把盒子放回抽屉，合上时手掌压得一点不留空隙。屋子里瞬间又静了，连钟滴答也不响了。阿范不敢直视他，吴黎搓了搓手，像是试图把什么从指缝里捏出来。“你得留下几天，”吴黎缓慢说，像是在布置一件实验，“至少把事情捋一遍。”

祁今朝站起身，脚步不急不慢。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钥匙，指尖碰到一圈冰凉的刻痕——小时候刻的名字，半圆被磨平。他把钥匙放回桌面，目光越过两个人，落在二楼的楼梯口。楼梯的扶手有一段木头被磨光，像一条没有回头的轨迹。

他转身，向楼上走去。步子干净利落，像要把屋里的空气也带走。脚步声在楼梯间拉长，最后一个台阶上，他停了一下，手扶在扶手上，指尖触到一处被新刻过的字，刀痕还留着木屑：——今朝？

他抬头，楼道尽头的房门微微开着，一点光从缝里泄出。门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，像有人用指甲划过玻璃：“回来了吗？”

更多有关祁今朝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