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山巅的破瓦吹成刀片声，冷雨在石刻上打出小坑。孟行跪在祭台前，指关节半白，手背被古墨染成灰蓝色。他伸指拂去一层浅灰，像是在拨开很久以前的记忆——每一道刮痕都像别人的名字。

司徒玄站在他背后，袖口整齐，声音平得像砚台的边缘：“别急。先看字。”他说话的节奏里自带停顿，像点出一首注释。老石蹲在一旁，膝盖擦着石面，嘴里嘟囔着短句：“字是字，别把命当字念。”

孟行把盒子推开。里面有一卷卷得很紧的书简，和一缕被绳子圈着的黑发。黑发并不长，绳子边缘磨出细小的光。他的手指猛地停在发际，闻到一种熟悉而羞涩的气味——陈饭和槐花的混合。

司徒玄伸手，指尖不沾尘，滑过书首三个字：“太荒吞天诀。”他说得很轻，像是在念一个可怕的地名。老石欠身，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：“好玩。”

孟行把发辫放在掌心，指腹攥紧。记忆像渗水一样，往外流：她在门槛上笑，手里挥着一只破布娃娃；那声笑被雨扯成两段，一段留在空气里，一段掉在了地上。他的手臂传来冷。

司徒玄开始念前言，条理分明，像是在读古书的注脚：“此诀，吞天而不灭；得者可逆天，代价甚重。”他的声音没有颤，但每个字都像把石子抛入深井，回声把人拉宽。

孟行随手翻书，指尖碰到一处墨迹，那里有一小段血痕，血颜色褪成铁锈。他顺着血痕看见一行小字，字体歪歪扭扭，像是被谁在临终用力写下：先喂天以最亲者血。字下还粘着一小撮发丝的碎屑。

那句话像一把刀片从胸口抽过。老石猛地起身，拳头像要砸碎祭台：“谁写的？谁准的？别他妈玩这一套！”他的话短，带着砂石感。司徒玄却只是看了看那几笔，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，像是算了一笔必须付出的账。

孟行的膝盖猛地弯下，手里发辫在雨里滑出几道黑线。他想喊，却先把声音吞回喉咙。他记起离家那年，她把发辫拧成一个结，塞到他怀里，对着他笑，笑里藏着什么无声的命令。他的指甲掐进掌心，醒得生疼。

司徒玄走近一步，语气忽然变得很轻，但那些字眼像压在胸口的石：“吞天诀从来不写空白。每一招，都要填补一个名字。”他说完，指尖轻点那缕黑发。黑发仿佛答话，微微颤动。外头的风停住，雨在一瞬像被抽干，留下大的水珠一下一下落下，像是计数。

老石甩出一句粗鄙的话，手想去夺那卷书，动作短促，像要把气先打到别处。孟行抬手，发辫滑出他的指缝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抽走。他没有去追，只站着，听着雨的声响变成压抑的鼓点。

最后，孟行把头埋进拳里，低声说出一个名字。声音很小，但在空旷的祭台上它像火星落在乾草堆。司徒玄的眼底有东西塌了，老石的面色先是惊了，再是瘫了。那缕发辫从地上被风一指，滚到书旁，紧贴着血痕。雨水沿着字迹滑下，墨迹像眼泪一样蔓延。

空气收紧，像一只合上的口。孟行抬起头，雨水顺着眉眼流下，带着外面世界所有的冷。他看见书页上，有一行小字像活了过来，慢慢浮起，直接朝着他的名字游过来——每个字都是一只小小的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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