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先进来的是热气和牙膏味。那种老旧小区里特有的热，像被晒过的布，黏在身上。陈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脚下是花瓷砖上抹不掉的黑印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地面上。

屋里没有开灯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撕出一条条光线，落在茶几上的杯沿，落在老太太的手背上。李妈坐在沙发边，前臂搭在膝盖上，手指有些粗糙，指甲边缘总有灰。她抬眼的动作简短，像扳动一个老式开关：“来了？”

陈禾的声音小心翼翼，有抑制的习惯性礼貌：“我带了菜，顺路的。”

李妈点点头，不挪位。她的口音带着南方小城的平缓，话里却没余音：“放那儿。别乱动我桌子。”她的话里没有客套，像把针扎进布里，准确。

厨房里水声，开盒的塑料包装搓出吱吱声。陈禾把菜放下，试图用动作填补说不出口的重心。他把菜刀擦了擦，刀面反出斑驳光，像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散开。李妈看他的手一会儿，指尖敲着沙发边，敲出一个不规律的节拍。

“你和小李……”她把名字拆开说，像在确认陈禾是不是还记得那个人。“还联系？”

陈禾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厨房门口，背影被光线切成两半。回忆像碾碎的纸堆，噼里啪啦地翻出细小的刺。十年前的教室，黑板上粉笔未擦净的白痕，他坐在后排看着前面的她，心里有个念头，像种子一样生根。现在他说：“偶尔。”

门外突然响动，脚步重且匆忙。小李进门，肩上挎着个旧皮包，嘴里还在咬着口香糖。她走路有种从不在意别人的样子，进门就把目光丢给陈禾，像丢垃圾：“你又来干嘛？别装。”

空气里短促的冲突像被拉长。李妈把手里的针头收好，手指夹着一根发丝，动作平静，“别吵。”她把一封折得整齐的信放到茶几上，纸边压印着深深的褶子。那一刻，时间被收紧，像旧车的刹车皮在短促的尖叫。

陈禾下意识凑过去，视线滑过那封信封上的字迹——是李妈自己的笔，笔锋稳重却有些颤。小李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被习以为常的冷淡盖住。“那是给他的。”李妈说，声音里有灰尘被吸进肺里的粗糙。

陈禾的手碰到了纸。纸上有一张照片，边角被揉得发软。照片里是李妈年轻的时候，头发短而蓬，笑得整张脸都亮了。旁边的男人脸被撕去了三分之一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阳光落在照片上，白的地方像伤口。

李妈伸手把照片抽回，手指微微颤抖：“他走了，带走了他的影子。我就把他撕成两半，放在抽屉里，省得我晚上做梦。”她说这话时没有哽咽，像是陈述一件生活里的家务事。

刺痛在胸口炸开。陈禾忽然明白，那些年他把暗恋当成了一种柔软的坚持，却在不经意间，撞见了别人的等待和别人的遗失。他站在那里，嘴里有话，吐不出来。

小李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试图把一句狠话吞回去。她定定地看着母亲，声音短促：“妈，你别再翻旧账了。别……”

李妈笑了，一种笑让人疼。她把信塞进口袋，袖口蹭到已经磨破的床单边，“我也知道，等是个没用的东西。”她的手指按了按那个暗发亮的地方，像是在按住一根从未愈合的伤。

门口的钟嘀嗒，声音冷而有节。陈禾的影子被拉长，又缩短。他想说你不该留下，也想说我来是为了见你。最后他只说了一句：“我还在这儿。”

李妈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没有怜悯也没有责怪，像量度一件旧衣服是否还能穿。“你别留下你的等。”她把话压得很平，“等，会把人变生硬。”

陈禾转身要走，门把手在他掌心温热。他回头再看一眼，李妈坐回沙发，窗帘的缝隙像针眼一样细，光线在她的肩上分裂，像被撕去一层面纱。她伸手摸了摸茶几上那封信，手指无力。

门关上的瞬间，声音像一枚硬币落在深井里。陈禾把那句话存进胸口，像把一只冰冷的石头放进衣袋。他走出楼道，背后有人在台阶上吸了一口凉烟，烟味混着夏夜的热，直钻进鼻腔。

他在心里把刚才的光影们拼好：照片的裂口、李妈说话的口气、窗帘缝隙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光。他知道，有些等，是别人给的伤；有些爱，是别人不给的答案。他在楼道里停了一会儿，手里攥着空菜袋，袋底摩挲出细小裂痕。

他抬头。窗子里暗影移动，像有人在翻动抽屉。下一秒，灯光在二楼亮起，把窗帘的缝隙照得更清。陈禾的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。风从楼顶钻下来，带着远处海的咸味，也带着一句刚被收回的话——别把等放在我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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