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线一样从车窗上往下滑,街灯拉成了长条。车厢里有暖气的味道,还有早高峰人群的汗。苏晴把包挎得更紧了,手指沿着金属吊环摩挲,像是在找着一个固定点。
车门一开,杨大明嗖地上来,外套湿了一块,头发被风吹得半贴着额头。他没有往空位挤,也没有绕着看,直直朝她站的地方走。脚步不急,但每一步都把裤脚甩出一小圈水。
他站到她对面,目光像想把她勘测一遍,然后挤出一句带了沙哑的笑:“这么巧?”
苏晴转过头,眉眼里没有笑,只有收敛。她的声音像把布叠好后的尖角,整齐而干净:“是巧还是注定,你说。”
杨大明笑没笑,像是在掂一把旧算盘。话语短,像砍柴:“天气不好。别冻着。”他的手伸过去,想把她围上的那团围巾往里塞了塞,又突然停住,手背上的一道浅青色印子在灯光下清晰。
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,喧闹成为背景一层可压的沙。他们的话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小锤子,敲在铁皮上会有回声。
“孩子呢?”苏晴忽地问。她不像是在问路线,更像是在探一处旧伤的边缘。
杨大明吞了口口水,声音里有尘茧:“在我那。她今天不去幼儿园,发烧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视线慌地飘到车窗外,像怕有人听见了他的羞。
苏晴的呼吸微微一滞。车厢一阵短促的刹车声,像心跳乱作一团。她不问名字,不问多大,声音只是更平静:“你累吗?”
他耸肩,皱了一下眉。话跟动作一样干脆:“累。就那样。你呢?上班还顺利?”
她点头,一字一顿:“顺利。”
沉默像雨水在车窗上积成一片。杨大明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,手有点抖,是一张折叠旧照片。他会有意无意地把照片转给她看,动作里没有戏剧性,只是像翻书页。
照片上的她是学生时代的样子,头发乱着,睡意要从眼角跑出来,侧睡在公交的一角,手里还抓着一本没合上的课本。那是她早已忘记的一张,只有家里人知道那天她搭错车的事。
她的指尖碰到了照片边缘,冷。记忆像破了针的线,突然绷紧:“这是什么时候拍的?”
杨大明的唇角微动,眼里那一点点旧痛挤出来:“那年你没坐过那班车。我坐旁边,看你睡得像个小孩,怕惊到,就拍了。后来——”他停住,指尖在照片背面摸到一处,抽出来一张皱得发亮的草图,是个幼儿笔画的小房子,角落里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——‘晴晴’。
车厢里突然安静了,像有人在墙后关了收音机。苏晴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,疼到说不出话来。那两个字像刀子刻在她舌底:晴晴。
“她……”杨大明的声音变得低,带着一点儿童说话的笨拙,“她画的,叫你。她问我,那个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会来见她。”他抬头,看她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责怪,只有裸露的期待和不安。
这一刻,苏晴能听到自己的心往下沉了。公交车外,雨把灯光冲成一道道流动的黄。她记得某年某日,她曾对未来做过一个决定,那其中有他的名字,也有她自己的背影。现在这张被折了无数次的照片像个证据,冷冷地指向过去。
话像碎石子,洒了一地。她笑了,笑得没有热度:“你带她来看过我?”
杨大明摇头,肩膀一沉:“没。怕你拒绝。怕我强来,就是吓着她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笨拙的诚恳,“可是她会叫我‘爸爸’,有时候叫‘晴晴’。我…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车门要在下一站开了。人群的流动像潮,挤压出一个要换气的空隙。苏晴把照片放回他手里,指尖还沾着纸的油光。她不想让自己先开始哭,也不想先下判断。
杨大明把照片塞回口袋,动作快得像要把某件秘密塞回黑洞。他低声说:“我没有想让你难受。只是——有时候想,你如果看到她,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对我笑。”
她闭了闭眼,雨在窗外做最后一遍猛冲。她终于说话,声音很小,但每个字都敲在他的胸口:“那笑,是过去的事。现在你要的,是她安不安,是你能不能照顾好她。别拿过去试探现在。”
杨大明听了,脸上有一阵乱七八糟的表情,像有人把他打翻的杯子拧回来,又抬不直。他站起身,准备在下一站下车。门一开,湿冷的空气灌进来,带着雨和汽油还有街边烧烤的味道。
他在门边停了一下,侧过身去,像是想把最后一句话塞进她耳朵里:“如果你愿意来看看她,下周六。别给我答应,就算想来。”
苏晴没答话。她看着他的背影在雨中变得模糊,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。车门关上,雨声再次把两个世界隔开。她伸手摸了摸胸口,那里有一个地方被他的话划过,红了,像被针扎。
照片还在他的口袋里,边角被雨点打湿;她能想象那张脸在夜里被反复翻看,像一页旧账。车往前走,灯光顺着车窗切过她的眼睛。苏晴咬了下唇,嘴里有金属的味道,她把那味道留在心里,没有哭,但也不能说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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