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是旧的那种，发出暖黄而摇晃的光。窗外是秋夜的冷，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，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成细小的线。饭桌上只摆着两只碗，一只摔过的边上有一条淡淡的裂痕，另一只碗里还残留着不到一口的米饭，米粒黏在碗沿，像没来得及说完的话。

江欣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台面，袋子里是母亲生前用过的一叠发票和两件换下的围巾。她的手指在围巾的边缘摸了一圈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了什么。她把围巾重新叠好，放回袋里，然后又拿起碗，用筷子把那口米饭拨了拨，米饭微热，散着家里的味道——八角、老酱油，还有几片姜的余味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得不响，但节奏稳。是老王。江欣还没说话，门已经开了。老王的身影在门口站着，肩膀上挂着一只旧热水壶，脸上的皱纹像被刻刀顺着笑纹一刀刀刻深了。他把壶放到桌上，声音低哑得像裂开的纸：“阿欣，吃饭没有？”

同一句话，两个音色。江欣的回答是平平的短句：“还没。”她回头看了看厨房，灯光把她脸上的影子拉长，眼角有些干。老王坐下，嘴里又是那句话，像是习惯，也像是在确认：“那我煮点粥，别空着肚。”话里没有哀求，只有习以为常的倚靠。

老王吃东西的样子粗糙，筷子敲碗的声音厚重。他夹了一块卤豆腐递给江欣，嘴里叨念：“你妈那天还叮嘱了，晚饭别吃凉的。”江欣接过，手指触到油的温度，突然觉得手底下有点冷。她没接茬，只是把豆腐放进自己的碗里，夹了第一口，咸味和眼泪一样先隐后显。

厨房里沉默下来。老王搅着粥，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桌上的手机，那是母亲的旧手机，面壳摔花了。江欣伸手去拿，屏幕亮起，一条未发送的草稿横在上面，只有四个字——你吃饭没有？她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尖开始发凉。

老王看着那几个字，眼里有光，声音忽然软了：“她每顿都发。电话里发，也会放在枕边回忆。”他说得粗糙，但像是把话掰成小块，一寸一寸放在桌上。江欣眼睛模糊，但不是因为泪。她把手机捧近，像端着一碗还会烫手的汤。

她翻看那条草稿的时间戳：发起是在她走之前的下午五点。江欣记得那天下午她在别处接了个电话，答应晚点回家。母亲没发来催促，只留下这一句像习惯的问候。她想起母亲每次打招呼的语气——不紧不慢，像给人饼鼓，像在做家常菜时放的最后一撮盐。她的声音在记忆里是温的，现在把温度拧成了冷。

老王把手伸过来，拇指蹭了蹭那句未发的信息，像在确认它的存在。他没有多说，忽然从兜里摸出一小包药，递给江欣——那是母亲一直吃的血压药。包装已经被揉得有些软，药名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淡了。“她去医院前两天，把药叫我拿回去，说‘别忘了给她留着’。”老王的声音里有一瞬间的犹豫，像生硬的刀口。

江欣接过药，指尖碰到纸皮的边缘，指甲缝里塞着饭粒样的灰。她看了看药，又看了看碗里那口半干的米饭，像突然看见了两个时点——发起信息的下午和现在的夜晚——它们之间的缝隙里，是她没有回去的那些小时。她想起母亲可能举起手机，敲下那句话，然后放回枕头，等她回来，然后等来的却是永远的空。
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纸巾角微微颤动。江欣把手机合上，手指按了很久都没力气去按“发送”。她听见老王又问了一遍，仍旧是同样的口气：“你吃饭没有？”这一回，她没有回避，声音很低，但很清晰：“吃了。”她眼睛看着碗里那一口饭，嘴里却吐出别人的名——“她还没。”话还在喉咙里，像没煮熟的一颗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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