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还没关严,楼道里的风就钻进来,把潮味和花露水味儿一股脑儿带进屋。陈阿姨站在灶台边,一手撑着门框,一手用布擦着那个已经被磨得光亮的铁盒子,动作像在摸自己的孩子。
“回来了?别站门口,进来,快点进来,外头冷。”她把话往里推,像推着一只不肯回窝的小猫。声音粗,却不急。
梅顺着她的提示进屋,脱下外套,袖口带着城市的湿热。屋里灯光偏黄,蒸汽在瓷盘上攒了小小的一圈儿,茶壶上还有刚停的咝咝声。她的眼睛先落在灶台旁那只小铁盒上——盖子边缘有磨损,贴着旧年的胶带。
“那是……你还留着它?”梅说,语气里有惊讶,也有一层她自己也分不清的心虚。
陈阿姨停下动作,像在拧紧什么。她的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有白面片似的残渣。她把盒子推到梅面前,“是啊,放在这儿好久了。你小时候那个音乐盒,别看它小,对我来讲重着呢。”
梅坐下,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盒盖。指尖感觉到一丝冷。她记得小时候那旋律,夏天里唱得嗓子都哑了,歌声里有父亲的笑。后来父亲走了,音乐盒没了。梅以为是一直丢了,或者被人拿走了,或者被岁月吞没。
陈阿姨把盒盖掀开,发条咔嗒一声,旋律断断续续地爬出来,缺了两个音。声音像是被风咬过的。她笑得干干的,“坏了半截,可有你的气息就行。”
梅看着那旋律,突然觉得胸口空了一截。“妈,你……你不是把它卖了?”话一出口,她就恨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嫌疑。
陈阿姨的手停在空气里,眼角皱了两下,像在抵挡什么东西想跑出来。她把盒子收得更紧了,“我卖了又买,买了又卖,十几年了。能卖的钱换成了你的学费、你的被子、你第一次坐火车的钱。我每个月把零钱攒在鞋盒底下,等有多了就去典当行换回来一会儿,再放在这儿,怕你伤心。”
屋里沉了下去。梅的呼吸开始不受她控制,像被绳子绑了节。她记得那些夜晚,省吃俭用的背影,记得被夹在书包里不会说话的母亲,却从来没想到母亲用的是这样的方式在替她扛。她的声音低了,“那音乐……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陈阿姨把手伸进了盒底,掏出一张被折得发亮的车票和一张小纸条,纸条上字歪歪扭扭:去看你第一场戏。她把纸条塞进梅手里,手指还残留着盒子的温度。她抬头,目光里没有抱怨,只有一股累得透明的坚定,“怕你知道麻烦。怕你嫌我穷,怕你心里放不过,反正我就想着闷着头把它凑齐,好让你有一刻能笑。”
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绳索断了。梅的眼泪热得快,咽回去又跑出来,声音里有城市里学会的冷静,也有被拆散多年家庭后未修好的稀碎,“妈……你别再傻了,我现在有能力了,午夜福利视频不用再这样了。”
陈阿姨摇头,嘴角边弯成一条线,“你走得远了,城里人嫌家里味儿重,怕你看见这屋就想滚。你能回来一次,我就满足。我把盒子留着,你别拿走。你要是把它带走,旋律就走了,家就没了声音。”
梅想争辩,想拉着母亲一起去医院,想把她从厨房拽出送进城市明亮的楼房,想把一切不堪都用金钱覆盖。她张了张口,最终只吐出两个字,“妈。”
陈阿姨把音乐盒放到梅手心,盖好,手掌在盒盖上停了那么一会儿,像是在和往事对峙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像在吞下什么苦药,“你走吧,把它带回去,别光顾着工作,别把人给忘了。”
门口的风又起,楼道里传来邻居按门铃的声音,乱而远。梅扣好外套,才发现手里多了一张典当行的票根,上面有下个月的日期。她的心猛地一抽,像被人用钝器敲了一下。她转回头,看见陈阿姨站在灶前,背影比记忆里更瘦,围裙上有新近补过的线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屋里剩下音乐盒里不全本的旋律,它断断续续,像是某种保留的疼痛在屋子里回荡。梅站在楼梯口,票根在手里发软,风把一段残缺的音符吹进她的耳里,带着母亲一声很轻的嘱咐,像是命令,也像是承诺:“别把我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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