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荧光灯嗡嗡响了半天,像是刚睡醒的机器。窗外细雨,把街对面老楼的补丁洗得发亮。桌上铺开的文件厚重得像书页,边角微卷,墨迹里带着一股消毒液和茶水混合的酸味。温卢的指尖在文件边缘来回摩挲,指甲缝里有灰,动作小而确定,好像在掐时间。
座位对面,韩大嘴把一叠纸拍在桌上,声音像铁锤:“就这么多,签了走人,别扯那些花边。”他没看文件,视线一直在衣领下那枚旧铜扣上打转,手指粗糙,指节白茬,语气短促,像干燥的柴草。
另一侧,林清没把眼镜推上去,只用眼神把人压住。她说话的节奏平而慢,词句里有测量的冷静:“合并条款第七款明确:双方在资金、资产与监护权上实现对等互认。本文由双方律师核对后做为生效依据。”她的声音每个词都像被量过,句尾不多余。
温卢点点头,手里有个折好的信封,封口处有一抹印泥。韩大嘴一边翻着页,一边咕哝:“我说的是合着把我家地盘也合过去?那得好好算算利息。”他的话里没礼貌,但不急着拆穿什么,他像是在把事情当作理所当然的劳动。
林清把最后一页推向温卢,指腹按住一个签名栏:“这里,监护权一项需要你明确表示同意,由此你放弃对未成年林枫的单方面管辖权。”她的字正腔圆,但眼角有一丝不显眼的松动,这是唯一的缝隙。
温卢的手指在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轨迹,停在那行印刷体的“林枫”上。他的指尖突然觉得凉。外面雨声更密,像有人在屋檐下不停地丢硬币。视线从字上移到页边,那儿有人用不同的墨水写了三字:你不知道他还活着。
一句话没有标点,笔迹像在急行中被逼着停住。温卢的心跳一松一紧。他没有出声,眼睛先是模糊,然后清醒得像刀。韩大嘴往后一靠,嚷道:“你读啥呢?读不出就别摆谱。”语气粗陋,但在笑里藏了不自知的紧张。
林清把整本文件又推了一下,声音低了,像是在说秘密:“当年他走得太快,证据上写他走了,可是那只是纸。有人留下了备份,有人知道错误的路口。”她并不解释,话像一把冰水泼在温卢肩上,凉得他一阵直哆嗦。
房间忽然变窄,纸张的白变得刺眼。温卢把信封放到文件上,像是怕它飞走。他记起了那个名字在婴儿被抱起那一刻的样子,记起他曾经在夜里对着空房喊过的名字,声音擦着墙,回不回来。窗外雨停了,玻璃上有一道水痕,像被手指拉长的裂缝。他把笔放回笔筒,站起来,椅子发出尖锐的吱——
韩大嘴咧嘴笑,笑声里没有喜悦:“跑不了的,签了。”林清抬头,眼里有成算的光:“或者不签,另取他法——”话断在这里,像是预留了刀口。温卢把信封突然撕开,里面是一张褪了色的照片,照片背面潦草写着两个字:回来。照片掉到桌上,落在那串字“你不知道他还活着”上,成为最后一块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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