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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影在长廊上拉长又缩短,风从檐下穿过,带进一股凉薄的腥。她的衣袖沾着外公主府里带来的灰,袖口处还有碎花的褶子,像被折断的风。脚下是漆得光亮的石板,走一步,声音都像被磨平了棱角。
身后的老太监只剩低声数着步子,像是把她当成一件货物押送进库房。"到了。"他放下手,声音平淡到刀口般薄。公主没有回头,手指在袖中攥紧,关节一道一道白。
大门内坐着的人一动不动,火光把他侧脸切成几块。朝堂上那种习惯了俯视的气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家常的粗粝——肩宽,手粗,眼里有猪鬃般的冷光。他抬手,手掌有老茧,指节像敲木槌。短短一句话,像把她从高台推下。"脱鞋。"
她愣住,脚背传来血色一阵热。脱。不能用命令的音调。她缓缓蹲下,动作像是在翻检旧印。鞋跟触地,轻响小得像误会。侍女挤在门外,屏风后的呼吸碎成一簇簇针。
他叫人拿来一只锦盒,里面放着一枚玉钗,钗身上还有凤纹,边缘带着微微的金屑。珠光在粗糙指尖晃了一下。他没有礼貌地伸手去拿,而是把钗放在石板上,用脚尖轻轻顶了顶。钗滚了一圈,最后停在她正前方。
"你是公主。"他的声线短促,有股在战场上养成的不耐烦,像是斩掉多余的言辞。但他看她的眼神,是在估价一头牲畜。"你要不要这个?"
她弯腰,动作有规矩,但手停在钗上时微微发抖。那不是害怕。是认识到一种身份被轻易交换的沉重。她伸指,指腹贴到玉上,冰,竟像朝晨的月。她没有说话,空气里只剩火的干裂声。
他把一只粗手搭在她肩上,力道不大,却像是图谋把人捏成模型。"若要留,就得学着从前的事别提。"话里没有威胁,像是陈年陈法。旁边的侍从嘿笑一声,不像笑,像是吞了块石头。"叫我家主。"声音里有泥土味。
她抿了抿唇,像是吞下一口刀。片刻后,轻轻把玉钗放回他脚边,手没抖却比任何言语都沉重。她站起,裙裾擦过石板,带起一条冷光。灯下,她伸出手,自己解下了额上的金丝珥,动作缓慢得像割肉。
当那件皇室的饰物坠入掌心,金属的响声细得像虫。她没有哭,连眼眶都只是湿了几条盐线。把珥递上,她的声音像冬夜的纸页翻动,平静却冷。"顾命从此不足挂心。"话落,屋里一静,连壁炉里的火也像被人按住。
他弯腰,接过珥,手指触到她掌心那一刻,停了。那一停的时间,像被拉长的弦。然后,他将珥踩在脚下,力道不大,足以碎。金屑在石板上散成一圈细小的花。她的瞳孔没有任何波动。只有掌心的温度,慢慢被冰占据。
灯光把碎金映成碎牙,她俯身捧起那些碎屑,像捧起自己的名讳。掌心里,金粉细碎,指缝间透出皮肤白的裂纹。她将一小撮粉末贴在唇边,闭了眼。那一瞬间,笑声碎作两瓣。屋里再次沉下,只有火光在跳。
门外的风把帘子掀了一下,夜像一只巨手把屋子合上。她低声说了三个字,声音扯得薄而长,像要把所有旧日都折断。"从今起,妾名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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