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窗帘被半拉着，早晨的光像一把刀，斜斜地割在塑料饭盒和堆在水槽边的围兜上。苏薇站在水槽前，手里抓着一只小袜子，指尖有一点未干的奶渍。她把袜子摁进背包里，好像那里能塞进时间。

小宝在地上用积木搭着两个小房子，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空气。“妈妈，今天你要去那家大公司吗？”他没抬头，舌头在牙缝里磨着一个字。

苏薇直视着背包的拉链，回答的时候声音平净、细长，像沿着窗台滚落的水滴：“对。有个面试。妈妈晚一点会回来的。”

小宝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放到两座房子的中间，像在搭桥。他的手指有奶渍，也有昨天画画时留下的蓝色。屋子里安静，只有煤气灶下面剩下的火苗偶尔发出吱呀。小宝终于抬头，眸子里有一种小小的测量：“妈妈，回来要不要给我买那个会跑的机器人？”

苏薇笑得软，她伸手碰了碰小宝的脑袋，指尖能感到他发根处的温度。“好，回来给你看。”她把手抽回来，手腕上的青筋一条条跳。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，像地图上的褶皱。

门外响起脚步声，楼道里传来林叔的咳嗽，粗而带着尘土味。林叔推门进来，衣角上还有同一块油渍。他把一袋刚买的馒头放在桌上，动作干脆，像拿刀的手。

“你要去？”林叔看了看小宝，眼神第一下像楼梯的扶手，第二下又变得温和下来。他的声音短，每个字都像是敲在铁皮上：“早点回。”

苏薇点头，话绕了几圈才出来：“要是……能不能帮我盯一盯他，等我回来？”

林叔撇嘴，伸手把小宝的积木推成一堆，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，像是旧日缝合的痕迹。他没有说“行”，也没有说“不行”，只是把馒头掰开一半，塞到小宝手里，语气低而短：“吃点别折腾。”

苏薇站在门口，背包的带子在肩上磨着。她弯下腰，凑近小宝，声音又细又急：“记得吃午饭，别玩到把积木吞下去。奶奶说了，太阳下山回家。”她把一个吻轻轻放在小宝的额头上，像是把一个小小的保护符粘在他身上。

小宝把馒头咬了一口，嘴角露出一条白线，他把半个馒头递给林叔，认真得像在做交易：“叔叔，妈妈回来给我买机器人，不然我哭给你听。”他拉长了“哭”字，声音里有小小的威胁又有期待。

林叔端着馒头坐下，手指绕着馒头的边缘，像在数东西。他的眼里突然有了别样的柔软，声音依旧粗糙：“你哭就哭，没人会嫌。大人走的事，我见多了。”

那句话像石子落进水里，激起一圈圈不愿被看见的涟漪。苏薇的手在背包上攥得更紧了，指甲把布料抓出细微的勒痕。她的视线在林叔脸上的灯光里停了一瞬，看到他的下巴上有细微的胡茬，还有一条他掩饰得很好的疲惫。

她弯腰再次抱住小宝，这次更长，几乎把呼吸都压在了他的脖颈上。小宝把脸埋到她肩膀，能听见他的心跳，那心跳有着儿童特有的急促和信赖。“妈妈，”他突然又问，声音很小，“你怕不怕，有一天你也不回来？”

这句话像一把锥子，从胸口插到喉咙。苏薇一动不动，呼吸被那句“也不回来”卡住。她知道自己有恐惧，但那恐惧平时被工作和计划填满了，像抽屉里的旧账。现在它露出角，硬生生地逼她看清。

她放下背包，把手掌铺在小宝的后背上，力道平稳，声音却挤出两端：“我……不会的。妈妈不会，也不能。”

门被关上的时候不是轻，而是有个短促的响声，和楼道里一盏老旧电灯的嗡鸣一起，像是另一种宣誓。苏薇迈出楼梯，脚步快却不必贴近空气，她觉得每一步都像在拉扯着什么。

走到转角，她听到门下传来细小的摩擦声。她低头，一张折得有些歪的小纸被塞在门缝里，上面是小宝用蜡笔画的两个人手牵手，一个大一个小。旁边他用拗口的字写了三个字：别走。

字迹颤抖，蜡笔的红色在光里显得急促。苏薇蹲下来，手指碰到那张纸的边，像碰到一根突然跳动的弦。她的眼眶热了，但没有落泪；她把纸小心地塞进胸口，贴在心窝那一寸像能听见的地方。

林叔在楼上喊了声“图纸呢”，声音粗糙却带着意外的温柔。苏薇站起身，脚底仿佛空了一下，风从楼道的缝隙里竖了一下，带着冷。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把纸展开再看一遍，就把门关上，脚步声和心跳一起被楼道吞没。

门关上的那声回响像是最后一句判决，又像一扇还没合上的窗。苏薇在楼梯下停了一秒，手捏着胸前的那张小纸，纸上的“别走”字在她眼里慢慢放大，像是要把她整个吞下去。她抬起头，朝楼上传去的灯光里，有个小小的人影在窗边摇晃，等着她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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