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在玉米叶背后收起最后一缕热,空气里剩下黄土和汗的厚味。王兴男顺着田埂走,鞋底碾过干硬的沟,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声响。风把叶片掀起,像有人在窃窃私语。他停住,脚下的影子被拉长,心口像被手掌按住。
声音来自里头,一种断断续续的低唱,不像歌,也不像念。玉米地里有个女人,蹲在行间,背对着他。皮衣的肩膀落满了尘垢,月牙般的针脚在袖口露出。她的手在泥里忙活,动作熟练而缓慢,每一次触碰都把叶柄挤作牙齿的响声。
王兴男想走近,又像被倒吸的空气拉住。他记得这片地的脾气,记得孩子们曾把它当成迷宫。脚踩过去的时候,玉米叶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。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,但她没有回头。
“谁啊?”他本能地低声问,声音粗,像抓着门把的手。风把他的话带走三分,只剩叶子替他说话。
女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,“等会儿。”短。颤。没有笑,也没有怒。她把手伸进泥里,指尖带出一团潮湿的布。布上有斑斑深红,像下午的树荫。
王兴男弯了腰,近到能闻见血的味道。他的脸上先是平静,然后像破了锅的水,一下冒出了热。女人把布打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只小小的布鞋,按岁数看,最多三岁。鞋面上的线头已经粘住了干干的土,鞋尖碎了一块。
他的嘴里空洞。记忆像被水冲过的筛子,筛出一把又一把没用的碎片。他的声音变得短促,“这是……”
女人抬起头,眼睛并不闷。她的瞳里有太多河床里的石头,平静却锋利。她说话的速度慢,一字一顿,“埋了。”她指了指脚边一个松垮的坨土。那手指像在地图上按了个钉子。
王兴男的手指下意识地抓向泥土,指甲碰到冷凉的硬块。她没有阻止,只是在旁边瞥了一眼,像看一个孩子学新的把戏。“别人不问,你也能睡得着。”她的话是冷的,是刀背削过玻璃的声音。
他挖。手套没带。泥土在指缝里裂开,黄胳膊上爬满小细纹。掏出第一把土的时候,泥块里有根被压成灰的红绳,绳上缠着一小片纸。纸翻开,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别告诉他。王兴男的眼睛一阵干涩,像被沙子搅动。
女人靠近一步,左手擦了擦掌心上的土,声音依旧平静,“你们家不是丢过一个孩子么?我替你们留着,省得你们还去夜里哭。”她说完,笑里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很久不用的筋肉松动的黄光。
王兴男手里的泥里粘着小鞋。他想把鞋扔远一点,想把那句话从记忆里割掉,却发现自己连力气都没有。玉米叶在他头顶挤压,像刀。风停了。四周忽然安静到了能听见心脏回声的地步。
女人站直,背影在落日里慢慢拉长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针,递给王兴男,动作轻得像交钥匙,“你自己缝吧。缝好,别让它哭。”话到这儿,她转身,头也不回,脚步在行间挤出一条细长的路。
王兴男握着那只小鞋,针在手里冰冷。玉米叶摩擦的声音像警笛,又像摇篮曲。他的指尖颤得厉害,针尖刺进皮肉,血珠溢出,顺着食指滴在布鞋上,像被又一次缝上的记号。夕阳把他的影子压在那片地上,影子里有个男人在挖,手里是个小鞋子,心里装着一句没人敢说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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