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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圣堂的彩窗往下滑,落成细密的一片。郁岸把手放在一排旧册的脊背上,指节白得像没血色的蜡。他没有马上翻,但指尖记住了纸张的温度,像记住了别人的心跳。
老杜进来时门板低声吱了一声。他的靴尖沾着泥,肩上的披风湿了半截。把火烛挪到书桌上,眼睛往郁岸脸上瞟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烟杆和习惯的粗糙:“老郁,今儿天更冷,你还守这破玩意儿做啥?”
郁岸把手收回,声音平而细:“找答案。”三字没有多余。光照在他脸的右侧,勾出一条收紧的线。他眯了一下,像是在把记忆从灰尘里拣出来。
老杜哼了一声,翻了翻书堆,像是在检查死人的口袋。每当他动,木桌就发出不耐烦的吱嘎声。外面雨打在屋檐上,节奏短促。郁岸闭上眼,听见那些节奏像刀尖刮过骨头。
他们到底还是走了。走廊里石板冷得透人心肺,空气里有种金属和旧蜡的混合味,像病房。门口那块封印石板上,刻着破旧的符纹,符纹里有尘絮。郁岸用掌心贴上去,尘埃在掌心里轻轻抖。
开门的瞬间有一种小声的喘息。门后是阶梯,黑里有风。郁岸先下,脚步细而稳。他每一步都像把事情往前推一寸。老杜在后面,时候到了才用力呼出一口气:“哎哟,这里比外头还冷,真敢闹。”
阶梯尽头是一间空旷的堂室。中央那把所谓的“奥术神座”像一块沉睡的山石,镶着铜条和断裂的符片。灯光在铜条上跳,像鱼眼在动。郁岸靠近,手指不自觉地摸上去,指腹触到一处不属于金属的粗糙。
他顺着那处粗糙,摸到了布。布是褪色的花纹,角落里有一小块折得很仔细的纸。郁岸抽出来,纸上是孩子的笔迹,笔画歪歪扭扭:不要让他坐上去。笔迹的最后一笔,像是被按得很重,墨渗到纸里,成了一个暗圈。
老杜在后面愣了,嘴里出声又像是在替自己解释:“谁写的?老郁?”他的话急了,粗短,像把话硬塞到空气里。郁岸的手指颤了下。那笔迹,他认识。他知道每一处弯钩,知道哪一个字母总是往右倾。那是小时候的自己。
记忆像门栓突然被拨开,东西往里倒。郁岸看见自己七岁时在炉边画的线条,母亲在门口把他叫回,声音软得像湿布。他想把纸揉成一团扔掉,但手停住了。纸的反面,有一行小小的字,用他小时候的字写着:如果你坐上去,就会忘记回家。纸边一处被水渍侵染开来,像血又像泪。
老杜退了一步,火光照到他的眼角,瞳里有惊慌:“老郁,你别傻。有人留下这玩意儿就是故意的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堂室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口气,铜条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,像有人在低声念着名字。
郁岸的嘴唇动了,像是在回应那声音。他没有看老杜。指尖贴上了座位表面,那儿冰冷,但下面——下面有热。他能感觉到热顺着掌心爬进骨里,一点一滴。不,这是记忆的温度。纸上的字在他脑海里重复成了命令。
他把纸摊开,字又在灯光下发出柔弱的光:不要让他坐上去。郁岸抬头看向神座。那不是命令。那是一句告别。
门在身后一寸一寸关上。老杜的手已经伸过去,但没有触到门把。郁岸像是听见了别人的呼吸,像是听见了自己曾经被叫作“父亲”时的声音。他的声音出来时不大,但像石块投进水里,声音在堂里一圈圈荡:“如果我坐上去,我会记得什么?”
话音落下,神座的座垫缝隙里,一束比灯光更冷的光抽出来,像锋利的舌头,抚过郁岸裸露的手背。纸上的那行小字,仿佛被看见一样,纸边的水渍慢慢扩散成一朵黑色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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