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院子薄了影，柳枝低得像人耳边落着话。她的手指绕着一只青瓷碗，指节白，水面被指节带着细密的涟漪。屋檐的雨滴断断续续，像有人在楼下说话又停住。

脚步先是轻，像猫。然后硬起来，带着泥土味。庄叔推门进来，袖口甩着院里湿土。他把手里的一卷纸往桌上一摔，纸角还带着雨水。话像门槛上的砂，生硬，直。

"姑娘，信来啦。"庄叔的声音很平，像交账。他不看她，眼角的针眼里藏着几粒不耐烦。"外头人等着，不敢久留。"

柳青伸手，指尖贴了贴纸的边。她很慢，像是在量一个物件的温度。纸上的墨有被雨洗开的痕迹，黑得不实。她抬头，目光只是绕过庄叔，像绕过一根老树干。她说话是收口的，声线里留着练过的余地。"放桌上。你回去吧。"字短，不加尾音。

庄叔拖了拖脚，终于跨出半步，又像被什么拽住。他很直接。"姑娘，外头那个人，他不走。我说话你别当耳边风。"他凑近了，闻起来像炭火和酒。

门口的影子拐进来，带着冬夜的寒意。沈之言没有脱帽，帽檐滴下几滴冷。走到桌前，他把手套放下，手背细长，指节里有几处老茧。他的声音像是从书页里翻出来，句子里有空隙，听着人想把话补齐。"我来，是要把人带走，或者把人留在这里，这都只是一念之间。"

柳青的手合上了。碗里的水静了。她看他的眼睛，那双眼从前像城墙上的窗棂，现在像被雾贴上了。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："你来做主吗？你昨天不是说，天下事谁也做不得主？"

沈之言笑了，笑里没有暖意。"昨夜不算。今朝更不算。人会变，梦也会变。我带来的，是个孩子的东西。"他拉开怀里的布包，包里是一枚小小的铜钱，表面磨得光滑，中间凹了一个很浅的印。

庄叔眯起眼。"谁的破钱？"他伸手去接，像怕被烫手。铜钱在光里转了一圈，映出柳青脸上的褶子。她的手抬得很慢，像捧着别人的心。她看见那上面刻的字，字是两个字，浅浅的，像用针划在豆皮上。

柳青读出声来，声音干得像把水抽走："柳...章。"空气立刻抽紧。庄叔的嘴一揣一揣，像被人塞了菜叶。沈之言的眼睛没有移开铜钱，像看一封先前就已写好的信。

她记得那名字是她教的，半晌前在院中教别家的女孩子系发绳时候说过。记忆像被刀片划开后，流出旧时的影子。她的手开始发颤。水面映出她的指影，指影颤成线条。短促的呼吸像锤打声。

"孩子在院里。"沈之言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好像是在交付一个账本。没有停顿，也没有歉意。"在后屋的铺上。有人说他像你。"他把布包翻过来，布料里不止铜钱，还有一撮头发，用绣着小花的红丝带绑着。

柳青的眼里突然有东西碎开，像被人把窗玻璃从里头敲碎。她伸手去接那撮头发，指尖触到的是人的温度曾经留过的形状。她想把那股温度吞下去，想把名字塞回胸口里。她的喉头滚了滚，像有话要出却被门牢牢关住。

庄叔低了头，声音像剥豆的壳。"姑娘，你若不想看，我替你瞧过。可这世上有句话，不是随便说的——见过了，就难忘。"

柳青把头抬起来，雨滴顺着柳枝落在她的肩上。她把手慢慢伸向门口，步子不是稳的。她走过屋檐，脚下的瓦声清脆，像人心的回响。她停在后屋门前，手压在那扇门上，手心是热的，像要把整个世界压住。

门里传来小小的喘息，像风穿过细缝。沈之言在背后低声说了一句，像递给她最后一根绳："他会叫你的名字。你认不认识，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还记得怎么回去。"柳青的手在门板上转了半圈，然后落下。门开了。

门缝里是一盏烛光，烛影在墙上颤成柳叶的形状。烛光里，有一张小脸在睡，额前贴着一枚旧绣的发绳。她的心像被人从里头掏空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，被从孩子的嘴里吐出，轻到像一根针刺过胸口：她一次都没想过要被叫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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