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雾还没散，教室里已经有人把窗缝塞满了手套和书包。陈天明的脚步声不急不慢，从走廊的瓷砖回到教室的黑板前，鞋跟在地上留下一条淡淡的湿线。他把外套扣在胸前，像扣住了一件旧事；袖口有几处补丁，补得歪歪扭扭。

他一边把粉笔头在衣角擦净，一边环顾。台灯下，孩子们的眼睛像没睡醒的猫。谁先开口，谁就输了。陈天明放下粉笔，动作里有惯性，他的声音粗糙，像没滤过的烟："坐好。数学测验，今天交完，我不等。"话语短，像扔了个烟蒂，没人捡。

门被人推开。李校长站在门口，领子被风吹得直挺，手里捏着一叠photocopy纸。他的语气像走过教室多年的旧风扇，机械而干冷："陈老师，办公室有话。家长已经投诉——"他停了下，看了一眼下面，像在衡量自己话里的钉子要多深。

陈天明没有立刻起身。他把一张试卷在桌面上一摔，纸页抖起一片灰白。学生们的声音被这声音截断，像被刷了一遍。一个坐在角落的男孩，小声嘟囔："又来？"说完又缩回去，指尖磨着桌沿。

李校长的额角细纹在光里显得锋利，他直接把那叠稿子推到陈天明面前，字条顶端写着"不当言行"三个字。陈天明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但不是笑，是像咬牙。他抽出烟盒，盒面有个压扁的照片——照片里的小男孩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。陈天明拿着它，手指有点抖。

林梅从旁边走上来，声音柔和成线，但字句里有重量："校长，别先定论，学生们也有流言。"她把一杯热茶放到陈天明面前，茶杯上有指纹。她的语言像慢煮的汤，轮廓清楚。"你知道，有些话说出来，是用来杀人的。"她没看李校长，只看着陈天明，目光里藏着一把尺子。

陈天明盯着那张照片，像盯着一处旧伤。他把它夹进了烟盒里，又像把某样珍贵的东西塞进了铁匣。李校长翻开其中一页，读出一段家长的信："孩子说你摸他..."声音里每念一个字，教室里的空气都被撕了一下。学生们的脸色从好奇变成谨慎，像被软布扣住。

陈天明的手抬起来，不大声也不小声："他说了什么？"他的语气没有恳求，只有一种干硬的迫切。李校长把纸推远，声音更沉，像压住了一个弹簧："三次。家长要你停课，校务会要个说明。"话落，教室里沉成了一张被压平的纸。

他突然笑了，笑得无预警，像有人把门砰的一声关上。笑声里有点讥诮，也有一点破裂的疼。他把烟掏出来，却不点燃，手指在空中划着节拍："三次？"他重复，一字一顿，像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，又吐出。林梅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，那是当老师的人能互相看到的疲惫。

陈天明低头，从抽屉里摸出另一张纸，这次不是家长的信，而是一份法庭的判决书，边角被揉得发软。上面写着："孩子归母，限制探视。"他读着，声音薄得像刀片划过水面，"这才是事实。"学生们没有一个敢呼吸。教室门外，风把塑料袋卷成一个小圈，撞在栏杆上发出一声脆响，像是最后一字。

李校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，但他很快又把它压下，整张脸恢复了制度的冷硬。"流程要走，陈老师，你可以申诉。"他的话像礼貌的刀。"申诉"两个字在教室里落下，回声干燥。

陈天明把判决书折好，像折了一件破衣。他没有说申诉，也没有道歉。他站起身，声音低得像关了电的收音机："我先上课。你们要开会就去开会。"他把那份裁定放进了烟盒里，把烟盒合上，像关上一口棺材。门被他一推，一点灰尘在阳光里跳起，像小小的，无法解释的告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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