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收得忽然,屋檐的水滴像散了的算盘珠,断断续续敲在石阶上。白素站在老屋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已经生了锈的钥匙。门缝里钻出一股潮湿的纸墨味,像是把多年沉睡的记忆拽醒,缓缓爬进胸口。
门开了。门轴怠慢地呻吟一声,影子倒进门廊,屋里更暗,只有窗户边一只破茶杯里残留的茶渍像一枚老人的指纹。白素把包往肩上一挎,脚步不急不缓,鞋尖在灰尘上划出一条浅浅的线。她的手指触到窗台,指节传来微凉。
厨房的抽屉里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:旧发簪、一张被折得发白的车票、还有一卷胶带。她把车票摊开,票角写着一个她不熟悉的地名和一个年份。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秒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然后她又把票塞回抽屉,像不愿让那一瞬停留太久。
在北墙的衣柜里,她发现了一个木箱。盖子被灰尘封住,抽出来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箱里有针线包、两件儿童的旧衣、和一张照片。她轻轻拂去照片上的灰,照片上是一个男人把孩子扛在肩头,孩子笑得疯了,头发稀稀的,笑得眼睛成了月牙。男人的脸被日光晒得有些糊,身旁的背景是老家的院墙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墨迹被岁月稀释成灰。白素的心口像被手指一捏——字写得很简单:她叫白素,2012年夏。——阿华。纸在她掌心发软。声音突然很小,像沉在水里的话。
“这是……谁的?”门外传来老王的喊声。老王踏着高跟布鞋进来,雨水在鞋边滴成两条短轨,他站在门口,两手攥着雨伞,眼里有惯常的窥视和回避。
白素把照片紧了紧,声音慢而平静:“照片上的小孩子是谁?”
老王抿了抿嘴,皱眉,像想把话憋回去再掏出来:“哎呀,你回来了就好,这些年唉……谁知道。你别乱翻这些陈年旧账。”他的话短,带着地方口音,像是钉子敲在木板上。
白素看着他,眉眼没有抖,但眼底的东西在移动,她的语速更慢,每个词都像是在挑剔:“阿华?阿华还在城里吗?”
老王的手指在伞柄上转了两下,猝然安静,声音更低:“阿华早就走了,这事儿……咱们本不该瞎掀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补一句,硬硬的:“你要是不想知道就别问。”
白素把照片折得更细,像想把影像塞回纸里。她的手指微微颤抖,指甲边缘把照片纸划出一条白痕。屋子里又安静了,只有墙角钟表的秒针拖着轻薄的声响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声音:“阿华在背面写的是——‘她叫白素’。”话像冰块掉进杯子,撞出干净而刺耳的回响。
老王的眼睛眯了一下,随后又变得浑浊:“别胡扯。”他的语气里夹着不耐烦,也有一股急促的恐惧,像是被踩到一根旧刺。
白素站起来,照片在她手里有了重量。屋外的风把门边的风铃震得嗒嗒响,声音穿过屋子,把每个人的呼吸都染得急促起来。她把照片拿到鼻尖下,闻到的是洗衣粉和旧纸的香味,闻不到人的气息。
“给我个名字。”她说。简单的三个字,没有求,也没有责。像把一把秤放在桌面上。
老王的嘴唇抖了下,终于吐出一个名字:“小米。”话轻得像马上要碎了。
白素听见自己的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,是那种无声的答复突然落在了胸腔的空处。她没有挥手,也没有大喊,只是把照片塞进衬衣口袋,然后走到门外。天边云还厚,空气湿着,石阶上有一只小小的黑色鞋子,湿漉漉地斜放在屋檐下,鞋面的一侧被针线缝了一个小名字牌,字迹被水打散,模模糊糊地——白素。
她弯腰,指尖触到鞋面,鞋里的寒气沿着指缝爬进掌心。雨后的空气里,有一声很近的儿童笑,像玻璃碎裂又拼成一条直线,直接拨在她的喉咙上。白素把鞋带轻轻捏住,像捏住一根线索,线的一头牵着过去,另一头却不见了人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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