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花像雪一样落下来，落在青石阶上，落在她的鞋背上，落在被风拂开的旧信封上。顾清站在院门口，手里攥着那封信，信角被雪白的花瓣压着，像个不肯散去的重量。

她伸指挑起一片花瓣，指尖凉。记忆像水面被指尖拨动，涟漪一圈一圈推来。她没有闭眼，只是听见自己呼吸声浅了又深。院里有粮仓的味道，潮润的土和柴火的干，像多年未曾改变的旧账。

“回来了。”榆老在门边低声说，他的声音粗糙，像磨旧的木头。话本短，像扔在地上的石子，不起眼，但声响在这静里格外清晰。榆老的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，盒角被虫蛀出几个小洞。

顾清没有马上接过。她盯着木盒，像盯着一个还在呼吸的东西。榆老站着，肩膀有轻微的颤。院中的风把樱花吹得更稠，白色堆在门槛，像没有被打扰的信。

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，步子轻但不拖泥带水。沈言站在门框里，眉眼里是城市里学出来的平静，他的声线像裁过的布，平整，没有一丝多余。“顾小姐，您回来了。”他说得恰到好处，像是通告，又像承诺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顾清答得短，声音里带着冷。她把信塞回胸前，像藏起刀口。三个人站成一条线，院子里的樱花把他们的影子切成碎片。

榆老把木盒放到石桌上，指腹在盖子上划两下，像是在读别人的账。然后他慢慢打开，里面有一块小小的绣帕，边角绣着淡紫的花，布上有一点深褐的斑。绣帕被叠得很细，像是怕被风吹散。

顾清看见绣帕的一瞬间，眼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。她的手松了，绣帕差点落到地上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出声，哭却止不住，声音细得像被风撕开的纸。这一刻，院子里的笑声和鸟叫都远了。

“是她的。”榆老的声音沉得像落日。他把绣帕推向顾清，手没有谁想象中的颤。顾清伸手接过，布上的味道是晾衣的清香里混着一点铁锈味。她知道那是什么味道——血染过的衣布晒过再收进箱子里，时间把血痕压得边边发硬。

沈言低声问：“当年怎么会——”话到嘴边，他咽了下去。顾清抬头，眼神像锋利的刀，薄薄的冷。“你们为什么藏着？”她的每个字都短，像在把旧事剥皮。

榆老抬脸，眸子里有光，像被烟熏过的玻璃。“当年……我不敢带走，顾小姐。您走得急，我怕您不能承受。”他的话像是交代，也像在求饶。沈言的唇紧了几下，像是想要辩解，又怕把什么摆出来。

顾清把绣帕按在掌心，掌心传来的温度是空的。她把绣帕贴近鼻子嗅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那场事是否真实。然后她笑了，笑里没有快乐，只有一把慢慢攒起的寒意。“她想看樱花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像压低的锤子，敲在每个人胸口。

榆老的脸色瞬间塌了。沈言的手背用力攥住拳眼，关节泛白。“她说了这话？”他问，像是在求证，也像在自责。

顾清点头，脸上的笑收拢成毫无温度的刀片。她把绣帕打开，露出绣着名字的一角，两个字被岁月磨薄，但仍清晰：小樱。院子里的樱花落在绣帕上，花瓣贴着血迹，像是被记忆按住的证据。

她把绣帕折好，动作很慢。外头风更冷，吹散了几丛花瓣，像有人把信撕成了更多信。顾清站起身，走到院门口，脚步不像过去那样慌乱。她回头，看了两个人一眼，眼神里没有怜悯，“把她葬在河边樱树下。”她声音平静，像下了最后一个命令。

榆老和沈言互相对望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门外，河面上传来水拍岸的声音，像有人把手指放在玻璃上敲打。顾清把绣帕塞进怀里，掏出那封旧信，信纸角被樱花压得透明。她把信举高，风把信页吹开，字句一行行露出——“别让她看不见花。”

顾清的手一沉，像把一段旧痛掷在土里。她转身向河走去，步子不快，但坚定。身后榆老的喊声被樱花吞没，沈言站在门框里，握着那份没说出口的愧疚。风送来一片花瓣，落在顾清的肩上，紧接着她把绣帕从怀里掏出，掩在胸前，像抱着一个还没睡着的孩子。

她走到河边，河水把天的颜色抽长。顾清蹲下，手把绣帕慢慢放到水面，绣帕没有挣扎，像是等了许久的东西。绣帕被水面吞下的一刹那，河里倒映出她的脸，脸色冷峻而透明，像一面玻璃被打碎的光。门口，有人轻轻合上了门，但门环没回声，像是某个决定被完全隔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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