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有人反复揉碎了纸。屋檐滴落的声线带着节拍，敲在旧木桌子上，弹在罐口的金属盖上，像个不肯停的提问。

梅子把手伸进一排发着雾气的青梅罐里，指腹被糖水浸得微凉。她动作慢，像是在读字——先闻一闻，再抬起，最后才掀盖。每一次开盖，空气里都会挤出一段过往：夏天的蝉，秋天的菜地，和一个人走路时鞋底拍出的孤单声。

“这雨，哪天能住手？”赵婶把围裙一甩，袖口带着泥，声音像劈柴——短而直接，“你别整那些没用的玩意儿了，赶紧把罐子装车，夜里路滑，省得爬山虎把你绊了。”

梅子抬眼，眼里有水的反光，但她说话是教过的，句子被拉长了，平和里藏着压力：“我知道。只是——这些罐子里有的是十年前的梅子，我还想再看看一遍。”

赵婶嗤了一下，唇角抽动像要拧出笑，“十年前？人都走十年了，你还翻旧账。不干正事儿的人，冬天不好过。”

梅子没有立刻答。她把一个小罐子推到近前，盖子边缘已经锈出细线。手在盖缝处抠了三下，嘴里却念着什么短句子，像在确认某个密码。盖被拉开，糖水发出一声低叹，湿润的青梅像小心的心跳，在玻璃里翻了个面。

梅子伸手去摸。指尖触到一块布，绵了，边角发灰。她皱眉，像是认出什么，指节绷得紧。那块布被小心地塞在罐口下，缝线松成一朵。她把布抬出，抖开来，是一只布娃娃，约掌心大小，眼睛的黑线已经断了。

赵婶看了，眼神先是一愣，随后变得不耐烦，“啥破东西？扔了。”

梅子却把娃娃捧在两手里，像端着一杯热汤。布料里塞着一撮细发，发丝已经变色，还有一张被雨浸过的纸条。她用拇指抹开纸上的水迹，字迹像被揉烂似的，但那几个字依然清晰：’别回头。’下面是一个名字，笔迹歪歪斜斜，像被人攥着写出来。

空气突然窄了。雨声也像被一只手掐住，慌乱地跌成了几声。赵婶的声音变了，粗糙里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颤，“这是谁写的？你别玩这种把戏吓我。”

梅子的手在抖。她把纸条折起来，轻声说：“我记得他曾经把这娃娃缝在我衣袖里，怕孩子哭。”话到嘴边，像被水浸软的木头，断了。

赵婶的眼神从犀利变得锋利，她跨步上前，声音不再是劈柴，而是打算撕裂，“你别胡扯！不就是个娃娃嘛。人走了就是走了，别把活人没的事儿找回家来。”

梅子把娃娃更紧地攥在掌心，布料的缝线划出细小疼。她仰头看向窗外，雨里的街灯像一颗颗眼睛在眨。门外有脚步声，轻得像隔着帘子的呼吸，但清晰到了骨子里。梅子听见了，所有细小的心绪都沿着脚步叠起来。

门板被推开。门缝里挤进来的不是湿气，而是一声名前的静默。来人站在门口，雨点在他肩头打着散拍，他没有撑伞，衣襟边带着河泥。梅子把布娃娃捧起，双唇动了动，最后只剩下一个字，像刀口一样短——“回来？”

来人的眼睛先是湿了，随后硬起来。他走进来，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慢，又有分量。他没有回头说话，只把手伸向桌上的罐子，指尖触到碎玻璃和糖水，声音低得像从很远处传来：“你把我的梅子开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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