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风里吱呀了一下，楼道里飘进来的是海鲜店的锅气和湿纸的味道。林亦站在门口，让钥匙挂在手指上转了两圈，像是在数着缺失的页码。

屋子很安静。台灯半开，光束切在桌上，一叠打印纸边缘错落，像旧地图被折叠过的地方。屏幕黑着，角落的烫痕还在，像没被吹灭的念头。林亦把外套随手甩在椅背，上面落了一层细小的海盐痕迹。

“又没打开？”声音从厨房里传来，带着家常的粗糙。老赵背着双手探出头来，鼻尖有咖喱的痕迹。他的语速不慢，句尾总习惯用不太礼貌的停顿。

林亦沉着点头，把那叠纸抽到桌心，像抽出古老仪式的一张牌。纸张的最末一页，句子停在半行，断掉的地方还有墨渍——像有人用手指擦拭过文字把字带走。

老赵走近，手指在纸上滑过，指甲边缘沾着油渍。“这哪是损毁，”他说，“这是人动过手。谁动了手？”语气里有责怪，有不耐烦，也有对未知的兴趣。

林亦伸手，敲了敲屏幕的一角，声音轻。屏幕没反应，像一张闭着眼的脸。他没有立刻说话。房间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，和窗外不规则的雨点拍打阳台盆栽的叶子。

“你备份了没？”老赵问。

“有。”林亦说，“两个地方。”他把话说得很干净，像读清单。然后他把一个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，里面的光盘边缘有划痕，标签上用钢笔写着“最后一次”。

老赵拿起光盘，转了转，像审视一个小小的罪证，“看起来全本啊。”他把光盘放回，动作不着痕迹地慢。

门铃突然响了，声音像玻璃敲击。林亦的肩膀一沉。他走到门口，透过猫眼看见站在楼道里的不是人，是一张照片，被雨水打湿，纸边卷起。楼下没有人影。

他打开门，雨把一页纸推进门槛。纸上是他自己笔名的手写标题，下面是他从未写过的一句话：别找了。字迹突然转得很细，像是换了一个人的手法。

林亦的手指僵住。纸张的湿度把字迹边缘融成薄雾，他想把那句话揉碎，像揉碎屋里所有的灯光。但手指按在纸上，那一刻有一种刺痛感——不是肉体的疼，而是记忆被人按下的疼。老赵站在楼里，他收回的目光里有一种不忍和好奇的交替。

“谁写的？”老赵问，声音里带着一层本能的防御。

林亦低头看那行字，他的声音像木头摩擦，“我认识那字。不是她写的。”他停了停，像在数最后一页的行数，“但认识的人，也许死了。”

老赵的笑立刻收敛。他把手插进口袋，摸到手机，按了几个数字，却没有拨出去。窗外雨声突然拉长，像是有人把时间的弦拉紧又松开。

林亦把那张湿纸贴在胸前，透过衣料能感到字迹的冷。屋里灯光把影子拉长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还是老样子，稳得让人害怕。他把所有的打印纸合上，像合上了一个人的眼睛。

老赵走到门口，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粗，“要不要报警？”

林亦摇头，眼神穿过雨帘看向窗外的黑。雨把楼下的海报洗成了一片灰色的朦胧。他缓缓说：“报警可以找到纸，但找不到为什么有人要掐掉末尾。”他的手指在门框上猛地一抹，指尖划出一道细线。

细线像伤口一样渗出血色。林亦看了一眼，指关节有一小片裂口，血珠慢慢滚到门槛，把那句“别找了”的字迹晕开成一个黑色的斑。

他没有收回手。雨声在这一刻更密章，像翻书的声音。林亦把血点按在那页纸上，像按下了一个印章，然后抬头，对着黑色的走廊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冷得没有任何装饰：“那就从这里开始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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