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灯光像白瓷片子一样单薄，风天的夜空从车窗外抽走了色彩。人声像被压在被褥里，低低的，断断续续。座位靠背上的皮革带着旧汗的味道，脚下是凉的金属地板，地上有人丢下一根已经点燃一半的烟蒂。少坐在最后一排，背靠着窗，手指不住地在书包拉链上摩挲，指节泛白。

他把下巴缩进脖子里，像想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东西。呼吸听得到，每一次都像压在胸口的铅。外面下着细雨，雨点在窗玻璃上跑出一条条泪线，街灯投影进去，斑驳。少的眼睛里有光，像被硬币磨亮的孔，定定地盯着车门。

“这站儿，暂时不开。”司机把头探过来，话像碎石，一句句往下敲。声音短促，有南方人那种带卷的尾音，像是把每个音节咬碎再吐出来。车厢里有人嘟囔，有人把手伸到门缝去捏门把。空气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
少站起来，动作干净利落。他的脚步不带颤，只有肩膀有轻微颤抖，像是藏着一只小兽。靠窗的金属把手冰凉，他一把攀上车窗的边框，指甲嵌进橡胶，皮肤和冷金属摩擦出细小的痛感。他的嘴唇抿得很紧，像是不想让声音泄露出来。

“别用那门。”一个中年男人从前排喊，带着点乡音，喘着粗气，“这样下去要误事的！”语气里混着担心和不耐。少没有回头。他把一只腿搭在窗台上，身体像急促的钟摆，一下推进，一下缩回。雨丝打在发梢上，滴下，像小针。

他猛地往外一翻，窗框在他身后回位，发出尖利的金属声。外面是湿润的昏黄路面。他的肩膀擦过玻璃边缘，皮肉被刮起，热流顺着肋骨下滑。声音很小，是湿纸被撕开的声音。少摔在路边，屁股先着地，胸口憋出一口粗气。然后他尝试站起来，腿一软，整个人倒向路牙。

有人扑过来，手指带着冷汗。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蹲下，语速平静而急促，“不要动，我看……”她的声音里有标点符号一样的停顿，像读诊断书的节奏，“胫骨可能——别乱站，有骨折危险。”旁边的中年男人把外套脱了，压在少的胸前，压着他的呼吸。

少笑了一下，笑里有呼吸被割开的生硬，“我没事。”他说，声音低，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推出来。但他抬手一看，手背裂开两条线，血沿着薄薄的皮肤流下来，混着雨水，像写在掌心的字。有人捉着他的手腕，想压住血，却不敢用力。

在车厢里，司机把门半掩，手攥着方向盘，脖子上的肌肉一根根跳。车窗上有个小男孩的帽子被风吹得歪着，帽檐下面露出一个掉色的绣花，说不清是动物还是字。少眼神突然定住，像被线牵住。他的手里无意识地握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钥匙——从包里滚出来的，挂着一条破旧的皮绳，上面有一撮已褪色的毛。

那钥匙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，滚到裂缝里，卡住了。少的视线跟着它，一个细微的动作像刀子掐进心里。他没有大喊，但整个人像被鼓风机里的火苗吸去热度。雨水把血迹冲开一小片，然后又被路灯照亮成鲜红的象形字。司机没来扶他，只是在座位上把手指插进了煤渣似的头发里，低声说了句：“快打急救。”声音像扔出去一块冰。

少伸手去摸那枚卡在缝隙里的钥匙，指尖触到的是冷。疼来得干净利落，像被某个地方割下一块，疼得足以让人清醒。他闭上眼，把牙咬碎成两半。身边的世界收拢，只剩下一点光，一点湿，一串未说出口的名字。他笑得更小了，像把一句话挤进胸骨：“等我。”话刚出，就被雨吞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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